第6章 手套 (2/6)
白霁尘捧着那副手套,坐在座位上,好半天没有动。
他没有猜是谁送的。因为他不需要猜。
他知道这副手套来自那个永远不会在奶茶上留名字的人,来自那个“路过”运动会送水的人,来自那个帮他记了五本笔记却说是沈屿让帮忙的人。他知道这副手套的尺码为什么刚好合适,因为那个人观察过他写字的样子,知道他手指的长度和手掌的宽度。他知道标签为什么被剪掉了,因为那个人不想让他找到品牌,不想让他有任何“还回去”的理由。
他什么都知道。
白霁尘慢慢转过头,看向右边的座位。
林厌迟依然低着头,面前的书翻到了某一页,但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的侧脸被晨光照着,冷白的皮肤下面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红,从耳廓一直蔓延到下颌线。
白霁尘的目光落在林厌迟握着笔的那只手上,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双手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一小块肉色的创可贴。不是新的,边角已经微微翘起,露出下面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中指指腹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勒过留下的印记。
白霁尘盯着那些创可贴和勒痕,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想起了那天放学后在奶茶店的场景。店员说:“早上七点刚开门就来了,在外面等了快二十分钟。”他想起了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小字:“多喝热水,别熬夜。还有,记得吃药。”他想起了运动会那天,林厌迟站在看台下面,逆着光,手里拎着塑料袋,说“路过”。
他想起了一切。
那些他以为是偶然的、不经意的、顺手为之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偶然的。每一杯奶茶,每一页笔记,每一句“路过”,都是这个人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敢送到他面前的。
白霁尘低下头,把那副手套慢慢戴到手上。羊毛的触感柔软而温暖,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去。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副手套真的属于他了。手套的每一寸都贴合着他的手指,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不,不是“像是”,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林厌迟的桌前。
林厌迟的笔尖终于落了下来,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白霁尘在他桌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厌迟没有擡头,但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被惊动时翅膀的抖动。
“林厌迟。”白霁尘叫他。
没有反应。
“林厌迟。”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轻,但比第一次坚定。
林厌迟终于擡起头来。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上白霁尘的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白霁尘在那片平静的深处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被压得很深很深、几乎要淹没在黑暗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挣扎,在颤抖,在拼命地想要浮出水面,又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按了回去。
白霁尘弯下腰,把手伸到林厌迟面前。
“好看吗?”他问。他的手上戴着那副深灰色的手套,五指张开,在林厌迟面前缓缓地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展品。
林厌迟的目光落在那副手套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还行。”他说。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但他的耳廓在那一瞬间红了个透,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白霁尘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笑是张扬的、肆意的、像阳光一样铺天盖地的。但这一次,他的笑容很安静,安静到带着一点点心酸,一点点心疼,和很多很多他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像是信徒终于见到了他供奉已久的神明。
“我觉得特别好看,”白霁尘说,“比我见过的所有手套都好看。”
林厌迟低下头,把目光移回了自己的书上。他的手紧紧地握着笔,指节泛白,创可贴的边缘在手指的弯曲中皱了起来。
白霁尘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没有摘下手套。他戴着那副手套翻开了课本,戴着那副手套拿起了笔,戴着那副手套写了整整一上午的字。他的手很暖,暖到写字的时候指尖不再发僵,暖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层温柔的茧里。
沈屿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手套递给白霁尘。
“不用了,”白霁尘把手从桌下伸出来,给沈屿看那副深灰色的新手套,“我有手套了。”
沈屿盯着那副手套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林厌迟,又转回来,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白霁尘。
“他送的?”沈屿压低声音问。
白霁尘没有回答,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