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空座位 (1/5)
空座位
# 第九章空座位
林厌迟转学后的第一个星期,白霁尘是数着秒过的。
不是夸张,是真的数。上课的时候他盯着黑板右上角的时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从早晨八点到下午五点,每天九个小时,五百四十分钟,三万两千四百秒。每一秒他都在想同一件事——林厌迟现在在做什么?他去了哪所学校?新班级里的人对他好不好?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的手上还贴着创可贴吗?他还会不会在冬天的早晨,一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等十五分钟?
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赶不走,打不死,日日夜夜地缠着他。
白霁尘瘦了一大圈。
不是夸张。沈屿有一天课间的时候忽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白霁尘,你的下巴怎么变尖了?”白霁尘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说“有吗”,然后继续低头做题。但沈屿注意到,他做的那道题是上周就做过的,而且他已经在同一道题上停留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沈屿和顾衍之商量了一下,决定采取行动。
他们的行动很简单——不让白霁尘一个人待着。
下课的时候,沈屿拉着他去打水;中午吃饭的时候,顾衍之提前帮他打好饭,坐在他对面,不让他有一个人吃饭的机会;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陪他走到车棚,看着他骑上自行车,然后才各自离开。他们做得不动声色,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如果不是白霁尘自己,根本不会发现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陪伴行动”。
但白霁尘发现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沈屿平时下课都是在座位上睡觉的,突然开始拉着他去打水,这本身就不正常。他知道顾衍之平时吃饭都是慢悠悠地最后一个去食堂的,突然开始提前帮他打饭,这更不正常。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怕他一个人待着会胡思乱想,会撑不住,会做出什么让所有人都后悔的事情。
白霁尘很感动。感动到有一次放学后,他骑着自行车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把车停在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沈屿和顾衍之。他们那么努力地想要帮他,想要把他从那个黑洞里拉出来,但他就是出不来。他像一只掉进了深井里的青蛙,能看到井口的光,能看到沈屿和顾衍之趴在井口朝他伸出的手,但他的腿是软的,他跳不上去。
他蹲在路边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到家之后他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谢谢。”
沈屿回复得很快:“谢什么?”
白霁尘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没事。”
沈屿没有再回复。但白霁尘知道,沈屿懂。
这就是沈屿。他不需要你说太多,他什么都知道。
林厌迟转学后的第二个星期,白霁尘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的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着某些画面”的失眠。他试过数羊,试过听轻音乐,试过喝热牛奶,试过把所有电子产品都关掉,试过把枕头换了一个又一个——全都没有用。
他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林厌迟。
想他的声音。清冽的,平淡的,像冬天里流过石头的泉水。白霁尘发现自己居然记不太清林厌迟的声音了。他拼命地想,拼命地在记忆里搜索,但那个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变成一团看不清的、灰蒙蒙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白霁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失去的恐惧,而是对“忘记”的恐惧。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林厌迟的声音,忘了林厌迟的样子,忘了林厌迟所有的一切。他怕时间太残忍,会把那些他拼了命想要记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记忆里抹去。
他不想忘记。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林厌迟的聊天记录。那些对话太短了,短到几秒钟就能从头翻到尾。从最开始的“睡了吗”“没”“晚安”“晚安”,到后来的“下雪了”“嗯”,到最后的“开学了,你怎么没来”——没有回复。“林厌迟,你在哪?”——没有回复。“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没有回复。“求你。”——没有回复。
白霁尘盯着那个“求你”看了很久。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说“求”这个字。他说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卑微,卑微到尘埃里。但现在回头看,他发现“卑微”这个词太轻了,轻到不足以形容他当时的心情。那不是卑微,那是把一颗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捧到一个人面前,然后那个人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走了。
他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他哭的时候在想一个问题:林厌迟走的那天,有没有想过他?有没有想过他会难过?有没有想过他会哭?有没有想过他会半夜失眠,会不想吃饭,会瘦一大圈,会在路边蹲着哭得像个傻子?
他想过吗?
白霁尘不知道。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林厌迟转学后的第三个星期,白霁尘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情。
他去找了老周。
“周老师,”白霁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手心全是汗,“我想问一下林厌迟转去了哪个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