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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带我的人回家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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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证明,”白霁尘说,“接收学校那一栏被涂掉了,但我从背面看出来了。临市。我猜你可能在临市一中,就跑来了。跑了一整天,问了四个学校,最后是临市外国语学校的门卫大爷告诉我,你在临市七中。”

林厌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应该来的。”

白霁尘的心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那刀不是从外面扎进来的,是从里面扎出来的——从心脏最深处、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自己长出来的。刀刃上刻着林厌迟的名字。

“为什么?”白霁尘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但他藏在卫衣袖子里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林厌迟没有回答。他看着远方城市的地平线,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表情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冷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真实的人,更像一幅画,一个梦,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林厌迟,”白霁尘转过身,面对着他,“你看着我。”

林厌迟没有动。

“你看着我。”白霁尘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重了一些,但不是命令,是请求。是那种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的、几乎要低到尘埃里的请求。

林厌迟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白霁尘看清楚了林厌迟的脸。比他上次在阳光花园楼下远远看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的轮廓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下颌线紧绷着,脸颊几乎看不到什么肉,整张脸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眼下的青黑比上学期期末的时候更深了,不是淡淡的、几乎看不到的那种,而是明显的、触目惊心的、像被人用炭笔在眼睛下面画了两道弧线的那种。嘴唇是苍白的,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白到让人觉得他的血液是不是已经不流通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熄灭。

白霁尘看着这张脸,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拼命地忍住,忍得眼眶发酸,忍得鼻头发红,忍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因为他不想在林厌迟面前哭。不是因为他觉得哭很丢人,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哭了,林厌迟会更难受。林厌迟已经够难受了。林厌迟的脸上写满了“我在承受某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痛苦”,白霁尘不想再给他增加任何一丝负担。

“你瘦了。”白霁尘说。这是他能说出的、最安全的话。

林厌迟的睫毛颤了颤。他把目光从白霁尘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远方。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白霁尘,”他说,“你回去吧。”

白霁尘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回哪里?”

“回你的学校。回你的生活。回没有我的地方。”

白霁尘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三月夜晚冰凉的空气。那些空气进入他的肺,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同时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盯着林厌迟的侧脸,盯着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被月光照得像纸一样透明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林厌迟,我跑了三百公里,跑遍了整个临市,问了四所学校,才找到这里。你让我回去?就一句‘你回去吧’?”

林厌迟没有说话。

“你至少给我一个理由,”白霁尘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他控制不住,“你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转学,为什么要搬家,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为什么要躲着我。你至少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理解这一切的理由。哪怕那个理由很烂,哪怕那个理由会让我更难过,哪怕那个理由是‘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你至少给我一个。”

林厌迟的手指在栏杆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了。他的指节泛白,骨节突出,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用力地握着栏杆,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控制自己不要逃跑。

“没有理由。”他说。

白霁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隐忍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哭。他的眼泪流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校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他的鼻子堵住了,只能用嘴呼吸,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一团一团地散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云。

“没有理由?”白霁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厌迟,你跟我说没有理由?你走了,你消失了,你从我的生活里彻彻底底地消失了,你跟我说没有理由?你知不知道我这两个多月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三四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你到底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我上课走神被老师点了多少次名?你知不知道我不敢去食堂,因为那个角落的桌子会让我想起你?你知不知道我不敢喝芋圆波波,因为那杯奶茶会让我想起你?你知不知道我不敢戴手套,因为那副手套会让我想起你?”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眼泪流进了他的嘴里,咸的,苦的,涩的,像这两个多月所有的委屈、心酸、不甘、思念,全都融在了这一滴眼泪里。

“你什么都不知道,”白霁尘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走了。你走了,所以你不用面对这些。你走了,所以你不用看到我哭。你走了,所以你不用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你走了,所以你什么都不用管了。”

“你走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白霁尘的声音碎了。像玻璃被锤子砸碎的那种碎,不是裂成几块,而是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尖锐的、扎进肉里就再也拔不出来的碎片。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血,带着泪,带着这两个多月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林厌迟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但白霁尘看到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拼命地抓着树枝,不肯落下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也许是眼泪,也许是那些他拼命想说却不敢说的话,也许是这两个多月所有被压抑的、被隐藏的、被否认的感情。

“白霁尘。”林厌迟叫他的名字。

白霁尘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林厌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还贴着创可贴,但不是新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一小片泛红的、结了痂的皮肤。那些伤口有新有旧,新的叠在旧的上面,旧的还没有完全愈合就被新的覆盖了。

白霁尘看着那些创可贴和伤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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