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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漫长的归途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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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归途

第十八章漫长的归途

四月将尽的时候,云城下了一场雨。

不是春天该有的那种绵绵细雨,而是铺天盖地的、像要把整个城市洗刷一遍的倾盆大雨。雨从早晨开始下,到中午也没有停的意思。天空是深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好像站在楼顶伸手就能够到。雨水顺着窗户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幅流动的油画——远处的楼房拉长了,近处的树木变胖了,路灯的光晕散成一团一团的橘色,像融化了的糖果。

白霁尘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这场雨,忽然很想念林厌迟。

这种想念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尖锐了。以前是想起来就心口发疼,像有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现在不是了。现在想起来的时候,心口是酸酸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生长,撑得胸腔满满的,满到要从喉咙里溢出来。那东西不是痛,不是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雨后的泥土里冒出的嫩芽一样的东西——柔软的,鲜活的,带着一点点的甜和很多很多的期待。

他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朵花。紫色的,五瓣的,形状像一颗星星。他画得不好,花瓣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出了边界,但他觉得很好看。因为那是桔梗。他在网上查过,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和“无望的爱”。他不太喜欢“无望”那两个字,但他爱极了“永恒”。他把那句话写在花的旁边:永恒的爱。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把那四个字涂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不是永恒的爱,是“他的爱”。他的,林厌迟的。林厌迟的爱是桔梗,开在最冷的冬天,花瓣是沉静的紫色,不喧哗,不耀眼,但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沈屿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课本,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没有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白霁尘的桌上,然后转回头继续做他的卷子。白霁尘看着那包纸巾,笑了。沈屿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懂。他知道白霁尘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一个人。想一个人想到眼眶发红的时候,需要纸巾。

白霁尘没有哭。他把纸巾收进口袋里,继续看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用力地敲着玻璃。操场上没有人,红色的跑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远处的梧桐树在雨中摇晃着,四月的叶子已经被雨打落了不少,绿油油的叶片贴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的邮票,不知道要寄到哪里去。

白霁尘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第一次注意到林厌迟的那堂数学课。那天也是这样的光——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林厌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只知道,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他身上的那种不一样,不是冷淡,不是孤僻,而是一种白霁尘从未见过的、像月光一样清冷又温柔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那东西叫孤独。不是没有人陪的孤独,而是从来没有被人真正看见过的孤独。林厌迟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白霁尘那样认真地看过他。看他的侧脸,看他的睫毛,看他写字时手指的姿势,看他吃饭时会把不喜欢的菜推到盘子边上,看他被叫到名字时耳朵会微微泛红。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对别人来说毫无意义,但对白霁尘来说,是整个世界的全部。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小了一些。白霁尘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撑着伞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积了很多水,他踩着水洼走过去,雨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和球鞋,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个塑料桶,桶里插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红的玫瑰,粉的康乃馨,白的百合,黄的雏菊。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桶花上。紫色的,小小的,五瓣的,形状像一颗星星。

桔梗。

白霁尘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花。它们被雨淋湿了,花瓣上挂着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刚从梦里开出来的。紫色的花瓣薄薄的,几乎透明,能看出花瓣背面细细的纹路,像掌纹,像地图,像一条条通往心脏的小路。

“老板,这个怎么卖?”白霁尘问。

花店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整理柜台上的花束。她看了一眼白霁尘手里的桔梗,笑着说:“十块钱一支。买几支?”

白霁尘想了想,说:“十七支。”

他不知道为什么选了十七这个数字。也许是十七岁,也许是十七年的孤独,也许只是因为十七是他心里某个没有说出口的约定。阿姨把十七支桔梗包在一起,用紫色的包装纸,系了一条白色的丝带。花束不大,但很沉,沉甸甸地压在白霁尘的手臂上,像抱着一整个季节的重量。

白霁尘抱着那束花,站在花店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雨又大了起来,从屋檐上淌下来,像一道水帘,把花店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花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花上,把它们照得像在发光。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潮湿的,清甜的,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白霁尘忽然想给林厌迟打一个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真真实实地听到他的声音。他把花束夹在臂弯里,掏出手机,呼出了那个号码。那个他以为再也打不通、后来又能打通了的号码。

嘟——嘟——嘟——

第三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林厌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点的沙哑和很多的意外。

白霁尘听到他的声音,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不管听了多少遍还是会心动的感觉,像第一次听到泉水击石的声音,清冽的,干净的,带着冬天早晨的温度。

“你在干嘛?”白霁尘问。

沉默了两秒钟。“看雨。”林厌迟说。

白霁尘笑了。他擡起头看着从屋檐上淌下来的雨水,那些水滴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串串金色的珠子,落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他想,林厌迟现在也在看雨。他的窗外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是灰蒙蒙的天空,是不是也是湿漉漉的街道,是不是也有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幅流动的画?

“我买了花。”白霁尘说。

“什么花?”

“桔梗。十七支。紫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信号断了,久到雨水的声音盖过了呼吸的声音,久到他开始后悔说这句话了。然后林厌迟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雨丝落在玻璃上的声音。

“为什么是十七支?”

白霁尘想了想,说:“因为你十七岁。因为前面那十七年,没有人给你送过花。所以我把它们补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白霁尘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像叹息,又像哽咽。他没有追问,没有说“你哭了”,没有说“你没事吧”。他只是握着手机,站在花店的屋檐下,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听着林厌迟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变得格外干净,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花草的甜香,吸入肺里凉丝丝的,像含了一颗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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