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场来不及赴的约 (3/3)
陈让一直陪着她,给她买吃的逼她咽下去,给她递纸巾擦眼泪。他不是一个会照顾人的人,但他已经在努力了。
时芯羽每天都来看,有时候看一眼就走,怕打扰季语桐休息。
沈老师也来了,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她没有打扰任何人。
陆知衍每天下午都会来,站在玻璃窗前,站十分钟,然后离开。他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站着。苏晚每次都陪着他。
向栖迟也来过几次,但总是站在人群后面,不靠近,不说话。
第三天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们,季语桐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生命体征稳定,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但她还没有醒来,什么时候醒来,医生说不知道。
妈妈给女儿擦了脸,擦了手,擦了脚。她的手上全是伤,青一块紫一块,指甲盖下面的淤血还没有散。妈妈一边擦一边掉眼泪,擦了很久。
第四天,爸爸做了一个决定。
他是半夜决定的,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坐在病房里,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他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摔倒了,膝盖破了,哭了两声,爬起来继续跑。她从小就不怕疼。可是现在她躺在那里,浑身都是伤,她不是不怕疼,她只是不喊疼。他欠她太多了,欠她一个完整的家,欠她一个有父母陪伴的童年,欠她无数的生日和无数的除夕。他决定把这些都还上,虽然可能已经晚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第二天早上,他告诉妻子:“我们带桐桐去国外治疗。”
妈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什么都没有问,因为她知道这是对的。这个城市有太多的记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那些记忆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女儿心里。她需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联系了国外的医院,一个在瑞士的康复中心。那里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最安静的环境。他联系了最快的航班,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
他们走的那天,天很蓝,阳光很好。
霍衿语来送她。她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季语桐,她不会哭。她只是站在病床边,轻轻地握着季语桐的手,说了一句话:“语桐,你要好起来。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陈让站在霍衿语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季语桐,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告诉任何人。
时芯羽没有来,她说她受不了那样的场面。但她在家里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陆知衍也没有来。他站在医院对面的天桥上,看着救护车从大门口驶出来,看着它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车流里。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张没有递出去的纸条折成一架纸飞机,朝着天的方向轻轻一送。纸飞机飞了几下,落在地上。
他捡起来,放进了口袋最深处。
向栖迟在机场。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出发大厅外面,隔着那扇巨大的玻璃窗,看着那个身影被人群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救护车驶过街道,驶过高架,驶过那些熟悉的风景。季语桐躺在车里,依然没有醒来。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睡着。
飞机起飞的时候,妈妈握着她的手,爸爸握着妈妈的手。三个人就这样握着,像小时候过马路的时候那样。窗外的云很白,天很蓝,阳光很亮。飞机穿过云层,穿过这片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天空,飞向一个陌生的国度,飞向一段未知的未来。
那些梧桐会继续绿下去,光荣榜上的名字会被新的名字覆盖,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会有新的学生走过。而那些她爱过的人、被爱过的痕迹,都留在了那座城市里,留在了那个夏天。
飞机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天际。那场来不及赴的约,终究是错过了。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有来得及做的事,那些在心底深埋的情感,还在。一直都在。
季语桐安静地睡着,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站在光荣榜前,阳光很好。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小梧桐。”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扬起。
“嗯。”
那场青春,像一场盛大而漫长的日落。光芒万丈过,绚烂夺目过,终究还是沉入了地平线。但天还没有全黑,还留着一抹霞光,很淡,很轻。像一个人转身离去时的背影,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再见,像一株水仙在无人经过的角落独自盛开。
花会再开,人会再来。
但这个夏天,不会再回来了。
上册《小梧桐·风起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