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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番外·向栖迟篇:那十几个小时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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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向栖迟篇:那十几个小时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做一套物理题。

不是那种随便做做的题,是竞赛级别的,难度很大。我卡在第三步已经快二十分钟了,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算了三四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样。这在以前不会发生。以前我的脑子转得很快,一道题看一遍就知道思路,剩下只是运行的事情。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的脑子里好像塞满了棉花,什么东西都转不动。

我知道为什么。

但我不会承认。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垃圾短信,没有理。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理。第三下的时候,我拿起来,是陈让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很短,短到我用了好几秒才读完每一个字。

“季语桐出车祸了,正在抢救。”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的棉花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那道卡了二十分钟的题不见了,草稿纸上的公式不见了,这个房间不见了,这个国家不见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只剩下那行字——“季语桐出车祸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她怎么会出车祸?她那么小心,走路的时侯从来不看手机,过马路的时候从来都是绿灯才走。她怎么会出车祸?一定是谁搞错了。陈让发错了,或者是他被人骗了。我打了陈让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之后我听见霍衿语在哭,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

隔着几千公里,隔着听筒,我听见她在哭。

陈让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低,很沉:“还在抢救,不知道情况。”我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站起来,怎么拿起护照,怎么冲出宿舍,怎么坐上出租车的。那些动作好像不是我做的一样,是别人在操控我的身体。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下楼,看着自己对司机说“机场,快一点”。

出租车上,我终于有时间去想那两个字。

抢救。

她活着,还是没活着?抢救的意思是还没有死,但随时可能死。我不知道。我拼命地想要做点什么,可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这个国家的街道很干净,很整齐,每一棵树都被修剪成同样的形状,不像家里的那些梧桐树,长得肆意张扬,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她喜欢那些梧桐树。她说过,梧桐树好看,叶子大大的,夏天的时候走在下面很凉快。

那时侯我和她一起走在梧桐树下,什么话都不说。那种安静很舒服,不说话也不会尴尬,不需要想话题,不需要刻意找话说。她走在我的左边,右手偶尔碰到我的左手,谁也没有先握住——都等着对方先伸手。

我总是在等。等她先说,等她先走,等她先伸手。我以为来日方长。

机场到了。我冲进去,找到柜台,买了一张最快起飞的机票。不是直飞,需要转机,全程十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可以做很多事,睡一觉,看一部电影,吃两顿饭。也可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等着。

还是那道题,只是题目不再是电磁学,而是“她会不会死”。我需要算出这道题的答案,但没有公式,没有已知条件,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我只能等。等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候机的时候我翻开手机,看到陈让发来的消息。他说“还在抢救”。他说“骨折了很多处”。他说“脾脏切除了”。他说“肋骨断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我的身上。不,不是扎在我的身上,是扎在她的身上。

她那么瘦,怎么承受得住。

飞机起飞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没有人。窗外是黑色的天,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我走的那天。

那天她没有来送我。

我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等了很久,她没有回。我以为她没看到,又发了一条。还是没有回。后来上了飞机,手机关机了。我想等我到了再给她发,告诉她我到了,告诉她我想她。可是我到了也没发。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了那么多混蛋话,做了那么多混蛋事。我骗她,说我只是去参加竞赛。她说“你骗我”,我说“语桐,别无理取闹了”。无理取闹。我居然说她无理取闹。她什么时候无理取闹过?她从来不会无理取闹。她只会把所有的事都压在心里,压不住了才会崩溃,崩溃了才会哭。她哭了都不会让你听见,她会躲在楼梯间里,把头埋在膝盖里,自己消化。

她那么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疼。而我用四个字否定了她所有的委屈——“别无理取闹了”。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机翼上的灯在一闪一闪。那道光的频率很固定,一秒一次,不快不慢。我盯着那道灯,在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飞机很平稳,没有颠簸。飞机餐很难吃,但我还是吃了几口。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我怕自己倒下。我到了还要去医院,还要见她,还要跟她说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我不能倒下。如果她真的走了,我这辈子最后说的话就是“别无理取闹了”。我不能让这句话成为最后的告别。

飞机开始下降了,窗外的天蒙蒙亮。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大片棉花。我从那些缝隙里看见了地面,看见了房子,看见了路灯,看见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轮廓。我回来了。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这个城市有太多我不想面对的回忆,还有那个再也不想见的人。可是现在那个人在那里,在那座城市的某个房间里,浑身是血。我要回来。我必须回来。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跑道上,很刺眼。飞机停稳了,我没有等,直接站起来打开了行李架。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把路让给我。我已经记不清怎么坐上的出租车,只记得对司机说了医院的名字。司机说“路有点远,可能要一个小时”。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我可以做很多事情,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我再次拿出手机,翻开和陈让的聊天记录,问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没有回。过了很久,他回了两个字:“在救。”

在救。她还活着。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这座城市。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只是叶子比走的时候更绿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那些斑驳的光影和她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发生了那么多事——她高考了,考了全省第一名。她穿了一条海蓝色的裙子要和大家一起吃饭。她在路上被一辆车撞了,浑身是血,脾脏被切除了,肋骨断了,腿也碎了,还在抢救。车子还在往前走,拐进了那条路。那条我走过无数遍的路。她家在那条路的尽头,我曾送她到小区门口。她转身走进去,我看着她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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