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番外.霍衿语篇:那条碎花裙子 (1/3)
番外.霍衿语篇:那条碎花裙子
陈让说我是个爱哭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确实爱哭。考砸了哭,考好了也哭。被老师骂了哭,被老师夸了也哭。看到感人的电影哭,看到路边的小猫小狗也会哭。陈让说我“泪点低”,我说他“心太硬”。他看着我,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说:“你哭什么?”我说:“我没哭。”他说:“那你脸上的是什么?”我说:“是汗。”
他看着我红红的眼眶、湿湿的睫毛,没有拆穿我,只是把我的脸掰过去按在他肩上,说:“别蹭我衣服上。”我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他没有推开我,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就是这样一个爱哭的人。可是季语桐出事那天,我没有哭。
消息是陈让接到的。他的手机响了三声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忽然变得很白。他放下手机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才说出几个字:“季语桐出车祸了。”
我听见那五个字的第一反应是不信。语桐怎么会出车祸?她那么小心,过马路从来不看手机,走路的步速也从来不快。她怎么会出车祸?一定是搞错了。我看着陈让的表情,他的脸色白得不像在开玩笑。
我站起来,椅子被带倒了,发出很大的声响。时芯羽在对面看着我,问怎么了。我没有回答,只是往外跑。陈让在身后追上来,拉住我的手:“冷静一点。”我甩开他,“我怎么冷静?语桐出车祸了你要我怎么冷静?”我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餐厅的人都看着我。
时芯羽跟上来,她的脸也白了:“语桐出车祸了?”
没有人回答她。
我跑出餐厅,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陈让跟上来,把我推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时芯羽也上了车。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她伤得重不重。我坐在后座,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陷进手背里,不疼。我满脑子都是她今天出门前发给我的那条消息——“我出发了,穿了你陪我挑的那条裙子。”我回复:“等你!”她还发了一个表情包,是那种笑着的小太阳。我往上翻了几条,看到昨晚的聊天记录。她说她有点紧张,我说你紧张什么,你可是季语桐。她说就是因为是季语桐才紧张,怕让大家失望。我说你永远不会让我们失望。她说谢谢,我说谢什么,笨蛋。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我发消息。那个笑着的小太阳,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抖的,坐在旁边的时芯羽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我们两个人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有说话。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我推开车门几乎是摔下去的,膝盖磕在地上,很疼。我没有管,爬起来就往里面跑。陈让追上来喊“霍衿语,你别跑那么快”,我没有听,我已经听不见了。我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她穿着那条海蓝色的裙子,站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好看吗?”她说。“好看。”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急救室在四楼。我冲上去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在等了。沈老师站在那里,她的脸也是白的,看见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如果人没事,她会说“别担心”。她没有说话,说明她自己也担心——担心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
我没有问她,也不需要她安慰我。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面的灯亮着“手术中”。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里全是那三个字的残影。
陈让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手搭在我的肩上。时芯羽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也许是更久。走廊尽头忽然跑过来两个,是语桐的爸爸妈妈。
阿姨的鞋跑掉了一只,头发全散着,脸上都是泪。她扑到急救室门口拼命拍门喊着“桐桐,桐桐”。护士拦住她让她在外面等,她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叔叔扶着她,嘴唇在抖,眼睛红得不像话。他一声都没有哭,站在那里扶着墙,把所有力气都用在站着这件事上。
我看着他们,忽然很想哭。可是我忍住了,我不能哭。语桐还在里面,我要等她出来。她出来的时候我要笑着看她,不能让她看见我哭。她说过她不喜欢看我哭,她说“你哭了我也会难过”。
所以我不哭。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让人喘不过气。走廊上又来了几个人。时芯羽的爸妈,沈老师接了个电话又回来了。陆知衍也来了,他跑得很急,衣服皱巴巴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急救室门口,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门。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跟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低低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回应,她也没有再说话。
不记得过了多久,走廊尽头又出现了一个人。
向栖迟。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扇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从那个很远的地方飞了十几个小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靠近,不说话,谁都不看。
陈让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怪他吗?如果不是他走了,语桐会不会就不会出车祸?也许她不会穿那条裙子去赴约,也许她就不会走那条路,也许——也许什么呢,也许都只是也许。已经没有也许了。
终于,手术中的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我看着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说“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那一瞬间我的腿软了,要不是陈让扶着我,我会直接坐到地上。
然后他说“伤得很重”,他说“脾脏切除了”,他说“肋骨断了四根”,他说“左腿粉碎性骨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我的胸口,我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终于被推出来了。
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她的脸肿着,额头上缝着针,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条海蓝色的裙子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剪掉了吧。她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有手露在外面。那只手上全是伤,青一块紫一块,指甲盖下面有淤血,青紫色的,触目惊心。
她就那样躺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那朵开在光荣榜顶端的水仙,那朵清冷又骄傲的水仙,那朵独自开过一季的水仙——她碎了。
阿姨扑上去握住她的手哭喊着她的名字:“桐桐,桐桐,你看看妈妈,妈妈来了。”她听不见,她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反应。叔叔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嘴唇在抖,眼眶红得不像话,但他没有哭。
我看见有眼泪从他眼眶里滑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哭。
我认识叔叔很久了。语桐说过她爸爸不爱说话不爱表达,但是很爱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他说“桐桐,不管发生什么,爸都在”,她说她一直记得这句话。可是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这么多年不在。她没有怪过他,她从来不怪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