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2/2)
第二年过去后,第三年,第四年,也很快地,流完了。那一年,继父终于决定将他送到离画室有些距离的一所中学读一年级,他要走了。当然,他会哭,会闹,发脾气的,虽然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但学一学,总是学得会的。于是,他取胜了,不管用什么方式,以后要走多远的路,他留下来了。
“立智,你真的要走了吗?”
应该说“不是”,或者“不会”,但是,那时候,看着那张平静的,像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的脸,忽然觉得——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好像只要能让这张脸变得乱七八糟,就像他画纸上那些粗糙的线条,模糊的颜色,他什么谎话都可以说。
“是的。我没有天赋。”
“明天呢?”
“再也不来了。”
也许,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比在他手里报废的画纸更糟糕了,可是他没有去看。他近乎残忍地闭上了眼睛,同时,有一种期待的,仿佛早就预料到某种事情一定会发生的心情,包裹着他,使他一秒钟也不舍得睡去。
“来吧。”
很长很长的时间过去了。但是,等待竟然是有用的,他忽然明白,而且之后一次也没有怀疑过——只要等待就可以听见想要听见的呼声。
“只要一年就好。”
“立智!”
那就是谦之的呼声。
为了让这种声音持续地高昂下去,中学时期,要转过两路公交车,五点钟的高峰期,一路听着疯狂的鸣笛,下车后,雨天,雪天,淌水坑,踩冰块,他也要回到那里。
只要他回到那里,他会发现,谦之就在那里等着他。
幸福的日子就像春季之前,广播里播报的暴雪预警,停不下来了。读中学的第二年,除了画室,他在另一个地方也见到了谦之。
“我爸爸好像忽然赚到了很多钱。”
和他上了同一所学费昂贵的中学,那时候,谦之似乎并不像他一样感到非常快乐。谦之开始和他走同一条路,但一半的路程中,不说什么话。偶尔,谦之会在即将抵达画室之前,坐上他爸爸的车子,然后,只是沉默地,和他示意着,明天再见了。
这样的“明天”越来越多。
因为“明天”实在是太长了。终于,他搭上了另一辆车,无论如何,想着,远远地,看他最后一眼就走,然后今天晚上就可以睡得早一点。在餐馆里,见到了,可是他没有走,电子城,也见到了,还要继续跟下去。一个星期的零用钱都花在了今天的车费上,就算明天不吃早餐也没关系,他最后想,就在停车场里,真的是今天的最后一面了。
可是,他没有见到谦之的脸。
躲在另一辆车子的尾翼后面,他遥远地,注视着仿佛被蒙上一片黑色幕布的车窗,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低低的,几乎消失的,更像是他幻想出来的哭声,从留下一丝缝隙的车门内,一点点,溜了出来。
然后,从他因为太过兴奋正在发抖的肩膀爬上去,爬到他的耳边,告诉他:
“是谦之在哭。”
哭声停止了,车子开走了。他还在那里,坐着,快乐地,满足地,坐着,好像这是很好,很好的一天。等到夜晚来了,他才会舍得离开。而且,他明天还会看到谦之的,他知道,他知道了——明天会是更好的一天。
因为你有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直到明天也过去了,他都会记得这个秘密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可以使他在后来许多年里,感到痛苦时,都会想起:“谦之,只有你——你和我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