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2/4)
我会用你给我的种子,为你种下一片花海。
骆翊照常起床洗脸,背着药箱出门,每天的任务基本上都是跋山涉水的去帮人看病,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路上那些信里写过的念头,他没再想。他没觉得累,只是觉得有意义。
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照在他身上,和每一天都一样。
“前几天有个大爷问我,骆医生,你怎么还不回去。我说回哪去。他说回成都啊。我说这里就是我家。他没再问了。少了什么,我心里清楚,你不在,哪里还有什么家。”
那年冬天特别冷。山里比城里冷得多,风从门缝钻进来,屋子里和外头差不多。骆翊裹着军大衣坐在桌前,手冻得有点僵,写字歪歪扭扭的。
他写了很短的一封。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我把你那件军大衣翻出来穿了。你说这件大衣丑,穿出去像个老太太但你还是穿了。你穿什么都好看。我穿什么都一样,反正也没人看。”
他写着写着笑了一下。笑完又想,这有什么好笑的。
“那年我们一起去山上看雪,你还记得吗?你说雪花落在手心上,融化的速度很快,却保留不下它的美,所以我学着按下快门记录。我以前不爱照相,觉得没什么好照的。现在也不爱照。但你走了以后,我手机里存了好多照片。我想让你看看。你看不到,我就替你先存着。”
有一年,李雯静放假来看他。她站在学校门口喊舅舅,骆翊正在厨房煮面,锅里水开着,白雾冒上来,模糊了窗户。
他出去开门,李雯静一见他就说“舅舅你瘦了”。
骆翊说没有,李雯静说有,他没接话。
李雯静教他用新款的折叠屏手机,这是她拿到工资后给骆翊买的第一个礼物,就像他以前给小时候的自己买一样,说现在都用这个。
骆翊觉得没必要,一个手机至于要这么多屏幕吗?后来他坐在门槛上,把手机翻来翻去看了几遍,没什么好看的,又回到屋里他写信。
“静静今天来了,她说我瘦了,可能吧,也没称过。她还说我现在过时了追不上年轻人的脚步了。我以前说你是山顶洞人。我现在不装年轻人了,我本来就不年轻了。你说你不年轻,那我怎么办。我说你也不年轻了,我们不老。现在你真的不会老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很久。笔尖搁在纸上,墨洇了一小团。他重新写:“时间对你很仁慈,对我也是。我也只是老了一点,庆幸还活着。”
有一年是这么写的。他那天翻到了何秋平以前用过的备课本,封面已经卷了,里面还有半页没写完的教案。他看了一会儿,把备课本合上,放回了原处。然后他坐下来写信。
“今天翻到你以前写的教案。你字写得真好看,比我好看多了。以前你总说我写字像狗爬,我说能看懂就行。你说做老师的人字要写端正,学生才能看得懂。我后来练过一阵,没练出来。
你走了以后我就没再练了。反正也没人看了。
你知道我不爱写字,现在写给你的信反倒越来越多。你说我现在要是再去考个语文教师资格证,能过吗?大概不能。我写的字还是那么丑。”
信写到这里停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又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其实有人看,何秋平在看。”
还有一年,他傍晚去村里给一个老人量血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盏灯亮着。他走到半路停了一下,擡头看天。那天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回到宿舍洗了手,坐下来写信。
“今天在路上看到好多星星,好像看到了北斗七星,以前在山里你也带我看过星星。你说这些星星离我们很远,有些光走了几万年才到我们眼睛里。
我们看到的时候,那颗星星可能早就没了。我当时觉得你在说废话。现在想想,也许你那时候想说别的。
几万年前就没了的东西,我们还是能看到它。好像它还在。”
他写完这段,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天黑了,什么也没有。他把信折起来,没有再看。
有一年,他在村里见到一个老人。老人在门口坐着晒太阳,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骆翊路过的时候,老人睁开眼,朝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又笑了一下,走过去了。回到屋里他写了很短的一封信。
“今天看到一个老人家,坐在门口晒太阳。他朝我笑了笑。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就是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告诉你这件事。可能因为觉得那个笑跟你以前一样,笑起来特别好看。”
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在信封上写【何秋平收】。
有一年夏天,他写了这样一封。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雷声轰隆隆的。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灯没开,看着雨从屋檐上淌下来。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他坐了一会儿,开了灯,坐下来写信。
“下雨了,很大。以前你怕打雷,每次雷响了你就往我这边靠,嘴上说不怕,身体比谁都诚实。我那时候觉得你可爱。
现在打雷了,我没地方靠了。也不是没地方,是你不在。”
他写到这里,外面又响了一声雷,很近。他没有擡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