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露宿山间 (1/2)
露宿山间
深山的日暮总是来得仓促,夕阳刚沉进山峦的轮廓,浓稠的夜色便如泼墨般,一点点浸染了整片山林,最后一丝余晖被暮色吞没,四下迅速陷入沉寂。
师隽雅今日为采一株长在绝崖边的幽昙花,深入密林腹地,待寻得草药时,天色已然全黑,蜿蜒的山路被夜色笼罩,崎岖难行,再想赶回竹屋,已是难如登天。
她素来随性,也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弱,自幼在蛊术与山野间长大,露宿山间本就是常事,并未有半分慌乱。
寻了一处背风的平坦石坪,她随手拾来干枯的枝叶,指尖轻点,一簇微弱的蛊火便燃了起来,橘色的火苗在夜色中跳动,驱散了些许周遭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薄的暖意。
她并未刻意铺陈,只是简单拂去石坪上的落叶,靠着身后的岩壁坐下,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淡漠,周身气息沉静,仿佛与这深山夜色融为一体。
白日里那场对峙与驱赶,仿佛未曾发生过一般,她没有再回头看向师逸雅的方向,没有出言呵斥,也没有再催动蛊虫警告,只是自顾自地打理着刚采摘的草药,将幽昙花小心收入竹篓,动作从容不迫,全程目不斜视,仿佛身边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可只有师隽雅自己知道,自夜幕降临的那一刻起,她的心神,便从未真正放松过。
天蛊血脉的感知,让她即便不用刻意探寻,也能清晰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虚弱气息,始终停留在离她不过数丈远的地方,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就那样安静地蛰伏着,与她遥遥相望,彻夜相伴。
是师逸雅。
在她决定露宿山间的那一刻,师逸雅便也停下了脚步,没有上前,没有惊扰,只是在离她篝火不远不近的一棵老槐树下,静静坐了下来。
不过数丈距离,隔着跳动的篝火,隔着沉沉的夜色,是师逸雅刻意守住的界限,也是她不敢逾越的雷池。
白日里师隽雅的冷漠驱赶、蛊虫警告,早已让她清楚,自己不能再有半分逾越,不能再惊扰眼前人的半分平静,她能做的,只有守在这方寸之外,以最卑微的方式,默默守护。
夜色渐深,山间的夜风愈发凛冽,白日里尚且温润的风,一入夜便变得刺骨寒凉,如同冰冷的刀刃,刮过林间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卷着寒气,肆意席卷山林的每一个角落。
篝火的暖意,终究有限,只能照亮周身方寸之地,抵挡些许寒风,稍远一些,便只剩刺骨的阴冷。
师隽雅靠着岩壁,身着单层粗布衣衫,虽也觉得寒凉,却自幼修习蛊术,体内蛊力可自行抵御寒气,彻夜露宿,并无大碍。她闭目养神,呼吸平稳,看似已然入眠,实则周身感官始终紧绷,感知着不远处的一切。
数丈外的老槐树下,没有篝火,没有屏蔽,只有呼啸的寒风,与无尽的冰冷。
师逸雅就那样,孤零零地坐在裸露的地面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衣衫本就褴褛单薄,根本抵挡不住山间刺骨的夜风,冰冷的寒气肆意侵入她的四肢百骸,冻得她本就惨白的面色,愈发没有血色。
她本就病痛缠身,经脉尽断,蛊毒与血脉反噬日夜折磨,身体早已虚弱到了极致,畏寒怕风,根本受不住这般寒夜侵袭。
不过片刻,她便被冻得浑身瑟瑟发抖,牙关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丝声响,只是将身上破旧的外袍裹得更紧,试图抵御这刺骨的寒冷。
夜风卷着枯叶,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冰冷的寒气通过单薄的衣料,钻入肌理,冻得她血脉凝滞,体内原本稍缓的蛊毒,因这极致的寒冷,再次开始躁动,顺着经脉蔓延,引发一阵阵细密的剧痛。
疼与冷,双重折磨,让她的额头渗出层层冷汗,冷汗被寒风吹干,又再次渗出,黏腻在身上,愈发寒冷刺骨,整个人如同置身冰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连指尖都冻得发紫,僵硬不堪。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挪动半步,没有起身寻找避风之处,更没有生出一丝离开的念头。
她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不远处篝火旁的那道身影上,即便夜色浓重,即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也不曾移开过分毫,眼神专注而执着,带着化不开的担忧与守护。
她生怕自己离开后,师隽雅会在深夜遇到危险,怕山林里的毒虫猛兽被篝火吸引,怕突如其来的山风暴雨,怕一切可能伤害到她的意外发生。
师隽雅是她此生唯一的执念,是她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如今能守在她身边,护她一夜安稳,即便自己承受寒夜刺骨,即便病痛加重,即便冻得瑟瑟发抖,她也心甘情愿,绝不离开。
只要她安好,这点寒冷,这点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师逸雅就这样,在刺骨的寒风中,静静坐着,瑟瑟发抖,却始终挺直着脊背,守在那棵老槐树下,彻夜未眠,寸步不离。
她强忍着寒冷与病痛,死死撑着,意识因寒冷与痛楚渐渐模糊,却依旧凭着一股执念,保持着清醒,目光从未离开过师隽雅的方向,默默守护着她的安稳。
篝火噼啪作响,火苗跳动,映着师隽雅淡漠的眉眼,她始终闭目端坐,未曾睁眼,未曾回头,仿佛对不远处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全然不知,毫不在意。
可她的心底,早已翻涌不休。
师逸雅在寒风中颤抖的气息,愈发紊乱虚弱的脉搏,强忍病痛的压抑喘息,还有那始终锁定在她身上、从未移开的执着目光,师隽雅全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她能想象出,那个本就病弱不堪的女子,在刺骨寒风中,是何等的狼狈与煎熬,冻得浑身发抖,病痛反复折磨,却依旧固执地守在那里,不肯离去,只为护她一夜平安。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夹杂着难以言说的酸涩,与白日里刻意筑起的冷漠,疯狂拉扯。
她恨师逸雅,不愿原谅,刻意驱赶,想要彻底摆脱这份纠缠,所以她必须装作视而不见,装作毫不在意,装作对她的生死、她的苦楚,全然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