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听话 “我不怪你。” (1/3)
第56章 听话 “我不怪你。”
头颅陨星般划过夜空, 鬼物依旧喋喋不休问着什么,萧珺却再也听不进去,他业已魂飞魄散,仅余意志碎片, 可这些碎片的力量空前强大, 甚至可媲比他前世时的巅峰, 这一世孱弱无力了多年,他竟有些忘了, 体内充盈着力量,毫无痛苦,原来是如此畅快的感觉。
可他莫名忧虑,心怀惴惴, 随着头颅离鬼物口中那位于极东之地的此界入口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碎片内汹涌的力量亦在与之俱增。仿佛,那入口在远远地吸引他, 迎接他。
他心乱如麻, 脑中思绪纷飞, 无论想什么,最终都还是定格在方才瞧见的那张脸。
碎片的视野中,一切都不复原貌, 处处是织成黑色丝团的字, 唯那人一如往昔,眉宇间笼着阴霾,握着骨箫的手缓缓用力,修长分明的指节发白,那对暗金的眸子盯着满天碎片凑成的破碎面庞,对自己身上萦绕着的漆黑字团毫无觉察, 一直望着他。
他一眼便看出这是本源,可他的目光,没有结界里瞪着他时的那般浓厚的恨,平静的,淡漠的,深处却闪烁着萧凌晏的眸中才会有的依恋不舍,“哥……”他的声音极轻,沙哑低沉,听得他心尖一颤。
他们融合了吗?还是萧凌晏正与祂抢夺着主权,在这具身躯内挣扎着,艰难地唤了他一声?但他分明记得,自己教过这笨蛋许多遍,他却还是没学会箫,方才吹箫的,是他,还是祂呢?
他不知答案,他想摸摸他憔悴的脸,可他的碎片太少,组成这么张脸已有些左支右绌,他又舍不得散开它去构成一只手,他想这么一直看着他,他贪婪,他不舍,他觉得如何都看不够。
最后是对方主动伸来手的。探出的手指有些发抖,虚虚落在他的意志碎片上。他破碎的面庞没有实质,被对方轻轻触碰时,并无想象中的温暖,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任何感觉,他轻轻叹气,一团无形之物,如何触及有形之人。
对方俨然也心知肚明,他不甘地握住碎片,它们却也只是在他掌心无形地停留一瞬,便又穿过他的皮骨,虚渺飘浮半空,碎片们本能地避开萦绕人身周的黑色丝线,无能为力看着它又缩回人体内。
萧珺便听见眼前人又开始冷言冷语伤人,如淬毒的刃,扎进他心窝,若是往常,应会忍不住觉得难受,但他此时只是一捧又一捧的碎片,聚不成型,如沙砾,如流水,“刀刃”穿过他,不着痕迹,他只能嗅到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浓郁苦涩。
被抹去魂魄时,他以为他从此便真的散去了,纵有遗憾,却是无力回天,听本源说萧凌晏会忘了他,不会再痛苦,他便安心认了命。那样也好,无需他陪着了吧。
可他朦朦胧胧间还是听见了萧凌晏的声音,带着哭腔说着什么,那声音可真闹腾,搅得他无法安息,几欲落泪。
他这才知本源食了言,萧凌晏不仅没能忘记他,甚至那颗一而再再而三被送回他胸口的龙珠又是还没捂热便被掏了出来,被他捧在掌心,被泪渗入裂痕,浸泡得苦涩冰冷。
他觉难过,怎么又把他弄得这么狼狈?怎么他如何做,都免不了他的痛苦?
不止,这家伙还傻乎乎地要和那狡猾奸诈的鬼物交易,他再看不下去,一把掀翻那心怀不轨的贪婪鬼物。若有棺材,应算是拍棺而起,诈尸还魂,但他醒过来的并非魂魄,回应不了萧凌晏急切的恳求,他只能心痛地听,听他说他会很听话,说要他回来。
他很想抱抱他,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孩童犯了错似的讷讷不安,我又不怪你,真犯浑的时候叫你停你却从来不听,还得意得很,现在又可怜巴巴的给谁看呢?真是,回回都让人没法儿干脆地走。
箫声响起时,更多的意志碎片挣扎着从虚无中复生:他品到了乐声中的痛苦哀求,无尽苦涩,真难听啊,他忍不住抱怨,怎么有人能吹出这么哀怨的曲调,叫人听不下去,非得寻来看看。
他其实挺无奈,“终于死去,但睁眼还是这个熟悉世界”,这样的事他经历过太多次,第一次尚且痛苦不甘,第二回时便只有疲惫和解脱了,而今第三回,他心头已近乎古井无波,只余淡淡酸涩。他挺想问问这世界本源,这命运的编织者,到底要他死,还是要他活,怎么就不能给个干脆,为何要人过得这么痛苦,叫他心痛得舍不得离去?
他无意识地望着祂身上漆黑的字,思考良久,意识里头有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终于轰然倒塌。
那是被封印在他的魂魄里的一段短暂记忆,他魂飞魄散之后,封印崩裂,却直到意识被箫声聚拢而来的此时,那段记忆才姗姗来迟,和他其他记忆融合,拼凑出那日完整的真相。
他于是便知,他心头诸多困惑,本源自己或许也答不上来。
说实话,他并不知这些黑色字团是什么,那日他弄昏了萧凌晏后,便循着天幕异象去寻母亲,萧凌晏给他雕的这具新身躯很是古怪,沉重笨拙,无法施术,连行走都……所幸他没走很远,母亲便亲自寻了过来,身边竟还有他前世早已故去的族人们。
在他无措的注视下,今生母亲的脸与前世的母亲重合,他霎时惊骇,但母亲轻轻一点他额头,他便再无震惊,异常轻松地接受了眼前事实。
在族人注视下,借着母亲的剑斩断命弦后,天地在他眼前便变了模样,丝丝缕缕的黑线之间,只眼前的族人、颤颤巍巍停在他肩头的蝶是真实的:“主人……别去听……别去感应……”
可他的提醒到底还是晚了一步,一瞬间,无数混乱消息涌入他脑海,顷刻间冲垮他的灵智,他站立不稳,溃然跪地,母亲与徐辰及时出手,在他彼时尚余一半的魂魄外编织了一枚深紫蝶茧,又将他拽入镜中世界,阻隔了那些难以名状的侵蚀。
同他冷战置气多日的母亲叹了口气,化作人形,面上冰冷神情无奈软化,揽他入怀,捂着他的耳朵:“别让这些东西污染你,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跟我们走吧。”
“那是什么?”他迷茫喃喃。
“乖孩子,你不用知道,娘会操办一切。我们去新家吧。”母亲的语气出奇的温柔,她将一把刀塞进他掌中,他认得那是族内供奉的那尊神像掌中持着的刃,母亲不知何时将它取下,交给他,轻声叮嘱,“只要此界本源的一滴心头血。你不会再让为娘失望的,对不对?”
“新……家?”萧珺迷茫,他望着眼前过世八百余年的族人们,一道道乌色的影,身周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怨气,看不清的面庞上笼着哀愁。
他们环绕着他,血色的泪从黑雾蒙着的眼下缓缓滴落,染红镜内世界纯白无暇的地面,血液流淌,划出根根血线,汇聚在被围在中心的他的足边。他们喋喋祈求着,嗡嗡诉说着:“殿下,随我们走吧,带我们走吧,这儿好痛苦……”
“这个世界被污染了,没救了,我们走吧……走吧……”
“我们去新的家园,新的族地……没有污染,没有痛苦……”
“母亲?”他焦急地握住了母亲的手:“他们在说什么,您方才那话何意?”
“别问了。你不能被污染。”母亲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握着他的手,逼他攥紧了掌中刀刃,“娘从来都是为了你好,明白吗?不要忤逆娘。听话。他快要来了。这柄刃可以破他的心防,为我们取他一滴心头血,只有你能办到,你一定要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