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破壳 “我们没有往后了。” （2/3）
自那日与母亲不欢而散后，他以为母亲会立刻着手抹去他的意识与情感，但不知出于何考量，她终究没有这么做，他于是得以用自己的方式维持这个小世界的运转，虽代价是连年的沉睡与意识混沌，但好歹偶尔的清明时刻，他还认得自己是谁。
他睡梦中时常能听见母亲和族人们的对话，母亲的手抚摸着他的脸，时而温暖时而冰冷，恰如她的态度，怨他为情发痴自伤，又忧他这么下去恐命不久矣，她又在盘算着要去骗那条龙的力量，琢磨了很久，却又放弃了。
某日夜里，他感觉她轻轻坐在他床边，为他掖了掖被角，沉默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那日后，娘想了很久，是娘对不住你。拯救族群这样的担子太重，有我们长辈在，不该落在你肩上的，可你生而特殊，这样的命数……又在所难免。不过你放心，娘已经找到了离开无根之域的方法，很快便不用你如此撑着了。届时你要去找他也好，要同我们一起走也罢，都随你。”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前世今生两个母亲的声音叠在一起：“你长大了，我们也该放你自由了。”
那夜后，母亲没再来找过他，这个世界对他的攫取却日渐减少，他苏醒的时间开始变多，每次醒时，陪护在榻边的族人们的面色都比上一回更好，原本愁云惨淡的面上多了笑意，眼中满是希望。
他们难掩激动地告诉他，族长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待无根之域与更高界域链接的那一日。日后便不用他再这么辛苦了，更高域的力量无穷无尽，每个世界都生机蓬勃。他们开始憧憬未来，热烈讨论完后，又恭敬期待地望着他：“殿下要和我们一道吗？”
他心头热了软，终是轻笑着摇头。另一个世界，还有人在等他。他答应过萧凌晏，他会一直陪着他，会回去他的世界和他长相厮守的，等这边的族人不再需要他，他就马上回去。每次睡下，他都在期待下一次的苏醒。
这一次……好像又和前几回不大一样，族人没有像以往那样守在他身边，这个他以命数喂养的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静，静得叫他心慌。
他吃力坐起身，意识碎片凝聚而成的躯壳按理应乃不死不灭的存在，但以绵薄之躯支撑世界的运转耗费了他太多心力，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对爱人和族人的执念才顽强地坚持至今。
可族人们去哪儿了？他摁了摁剧痛的额角，慢慢下了床，扶着墙挪到门边。开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风裹着团团冰雪涌入门中。
古怪，这个世界四季如春，不该有冬天的。犹豫片刻，他紧了紧衣物，还是迈出了门，踏进雪地里，沿着砖墙慢慢往前。
转过转角时，他微微睁大眼睛，愣愣望着不远处的雪地中那道再熟悉不过的人影。萧凌晏背对着他，身姿一如记忆中挺拔高大，雪覆了他一身，不知在外头这冰天雪地里走了多久。
他怎么来的？他有些惊喜，急忙上前两步：“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坠冰窟：那人转过身来，手中掐着一只小青鸾，面上有几滴猩红的血点。
小青鸾的翅膀根被攥得生疼，哀哀啼叫着痛苦挣扎，无助恐惧的目光黏在他面上，它的嘴张张合合，发不出完整字句，但任谁都看得出它在喊救命。那是他族中最小的弟弟，很亲人，很爱黏着他，和其他族人不一样，它生来体弱，永远长不大，也化不了形，小小一只，总能轻易避过母亲的监视钻进门缝，在他枕边放一支春花，或一捧浆果，然后团在他怀里打盹。
“放开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萧凌晏不为所动地加大了力气，小青鸾尖叫一声，浅青的翅根渗出一抹暗红。
萧珺想也不想冲上前去，萧凌晏侧身一躲，避开他上前去抢小青鸾的动作，反手掐住了他的腕，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语气阴郁：“它们居然敢把你折磨成这样。”
萧珺紧张盯着他手中那只狼狈可怜的小鸟，用力挣开他的力道，推搡间，小青鸾跌进雪地里，它狼狈打了个滚，飞快蹿到他腿后。
萧珺忙将它抱了起来，小心搂在怀里，为它修复了翅上的伤。小青鸾瑟瑟发抖，抽抽噎噎的，显然是被吓坏了，眼泪糊了他一身，话也说不清楚，“哥哥，跑……好痛，我……”
“不哭，”他轻声安抚：“我在这儿，没人能伤你。”
萧凌晏望着眼前一人一鸟，阴沉的面色更难看了：“他们拿你做对象使，你怎么还死心塌地地帮他们？”
萧珺顿了顿，擡眸看向他，眼中已不见方才的喜色：“你怎么来的？来做什么？”
萧凌晏上前几步：“跟我回去。”
萧珺这才嗅见他身上浓郁的血气，看见他身后雪地里那条蜿蜒的殷红血线。
他的心沉到谷底，“你身上，是谁的血？”
萧凌晏忽用力将他扯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钳断他的肋骨。他轻笑起来，眼中带着不计一切的疯狂与爱恋：“我把它们都杀了，再没人能妨碍你我了。”
萧珺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你……说什么？”
小青鸾这才终于缓过劲，哇地大哭出声：“都不动了！哥哥，姐姐们，还有叔伯姨姨，都不动了！”
萧珺猛地推开了萧凌晏，疯魔了似的寻遍这世间每一个角落，从看到第一具青鸾尸身时的崩溃，到集齐全部九百二十七具尸身时的麻木。
他呆呆望着眼前林立的坟冢。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炙热的怀抱忽从背后拥住他，揪出小青鸾随意丢在一旁，湿热的唇齿在他后颈上烙下成串的亲吻，萧凌晏的声音低沉，染着笑意：“碍事的都清理完了，合该好好亲热亲热。这么久没见你，怪想你的。”
话音刚落，萧凌晏胸口忽一阵刺痛。他疑惑低头，看见一柄穿胸而过的冰冷寒刃，这柄刃刺穿了他怀中的那具躯体后，又扎进他的胸膛，两个人的血淅沥沥顺着刀身淌下，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小青鸾呆若木鸡，惊恐地僵在原地，他望着哥哥身上弥漫开的殷红，两眼一翻，直挺挺吓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