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弟弟 “你们虐待他，我要带他走。” （2/4）

他尚未品味过死亡的残酷，十五岁，于近乎于天地同寿的银龙青鸾而言，还只是个无知幼儿，那一刻，他只觉得茫然，本能地听从母后的话，急忙追赶出去，赶在母亲真动手砸蛋前救下了那枚银白的蛋。他紧紧将蛋搂在怀里，贴着蛋壳的胸膛似乎能感觉到里头的小东西在不安分地动，闹出的动静和他急促的心跳共振。

他低头，轻轻摸了摸蛋壳，心里默默道：放心吧。母后，我会保护好它的。

母亲扬起巴掌，想打他，或是想拍碎那枚蛋，巴掌却迟迟未落下。她最终什么也没做，离开时的背影，像冬日时的深宫里那棵死了很多年的枯瘦老树。

她想带走母后的骨灰，父皇却道：“这是她的族地，是她的家，你想带她去哪儿？”

一个“家”字，留住了母亲。王后薨殁，举国守丧三年，母亲整日枯坐灵堂前，从一开始哭得肝肠寸断，几度背过气去，到后来久久盯着灵位，沉默不语。

父皇也来过几次，刚进灵堂，便得了她迎面而来的撕扯怒骂，几次后也不来了。

而那枚害死母后的蛋，像是犯了什么忌讳，母亲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一见便要砸它；父皇头两年倒是对蛋颇为重视，见孵了两年都不见破壳，远远超出了银龙蛋的孵化时长，便当它是枚死蛋，权衡一阵后，撤去所有的供养，放任不管。

三年丧期未满，父皇便马不停蹄立了新后。大红囍字刺目，覆盖了丧年间的死白，望着那喜气洋洋的红，他的心阵阵发寒，这才三年不到啊。

他终于看清父皇温文表象下的淡漠无情。父皇嘴上时常悼念先后，但他悼念的哪里是母后这个人，他看重的，从头到尾也不过她的血统。新后同为银龙一族的嫡系后代，血脉却不如母后纯净高贵，无法承孕，父皇连换了好几任，皆是如此，可即便这样，父皇也没想起那枚“死蛋”，他要的只是一个血脉纯净的孩子，并不在乎孩子本身。

他记挂着母后的临终托付，劝过父皇几次，说他能感觉到蛋里有心跳，父皇却只是摇头，“蛋里没有生气。它是死的，就算你这么成日守着它，照顾它，它也是一枚死蛋。珺儿，别再浪费时间了。”

可他分明感觉蛋里有动静的，虽然很微弱，虽然只有贴着胸膛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但那就是活着的迹象！

他有心养好这枚蛋，可蛋里的生灵过于强悍，对养分的需求因而出奇得大，父皇撤去供养后，缺乏营养的蛋肉眼可见地失去光泽，一日比一日衰败，他不忍心它真成了死蛋，灵力又不够用，只好放血喂它。随着喂的血量增多，他与蛋之间的联系日渐紧密，蛋不会说话，但开始能做些小动作，譬如从远处滚到他脚边，或是在他凑近看它时微微发光回应他。

蛋每日都比前一日更好，他却觉得难过，若是母后在，一定很宝贝这枚蛋，像疼他一样宠着它，哪会放任它被这么放弃。

母后离世已三年有余，他还是时常想起她。她撒手人寰时他还不懂天人永隔的残酷，囫囵吞下了离别之苦，可离别的苦并不是能轻易消化的，相反，它会被时间慢慢消解成流淌在血液里、散布在呼吸中的酸楚疼痛。

或许是尝到了他血液中的苦涩，嫌滋味差了，一日他惯常割开手臂放血时，蛋突然蹦起来，冲进他怀里。

他吓了一跳，生怕尖刃戳破蛋壳，手忙脚乱接住了它，可龙蛋有小西瓜那么大，沉甸甸的，这么个体量的对象，又是个圆溜溜没有把的，在人怀里不安蹦跶，实在很难按得住。

他鼻尖直冒汗，就怕一个没接住叫它摔了，急忙低头安抚，谁料这蛋却趁机往上拱了拱，亲热地蹭蹭他的面庞，然后心满意足似地躺回他怀里不动了。

他听见蛋壳里传来细微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小猫在打呼噜。可爱得他心肝都要化了。

他开始试着和蛋交流，它依旧不会说话，但会用不同的声音回应他。他很快分清了不同声音的差别，咕噜咕噜是高兴，吚吚呜呜是委屈，哒哒的敲蛋壳声则是“我生气了，要抱抱才能好”的意思。

他藏得小心，白天正常读书习武，夜里才偷摸喂它，陪它说说话，可母亲不知怎的还是发现了他在用血养蛋。她一开始很生气，点着他的脑门儿骂他，“你每一块肉，每一滴血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你居然用我的血，养那老东西的种？！”

他鼓起勇气反驳她：“可这也是母后的孩子，是我的弟弟妹妹。母后临终前，托我照顾好它。”

母亲看他很久，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她所托之人是你娘我，大人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管。”

母亲修炼万年，灵力比他这个未过半百的愣头青充沛得多，她仍不喜欢它，却再没喊着说要砸了它，她每日定时定点会为它灌注灵力，对他没事总对着蛋说话的行径也从一开始的死活看不惯转成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某一天夜里，他听见耳畔传来细微的咔擦声，急忙坐起身，看见蛋上裂出一条细长的缝，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弄坏了蛋，慌张地跳下床去找母亲。

可他没想到，比母亲更快赶来的是父皇。父皇感应到龙子将诞，竟是不请自来了。

那一夜格外的混乱漫长，父皇带来了许多人，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蛋，他被挤了出去，只能在外围担心地看着，一刻种后，他听见人群中爆发的欢呼声，接着那群人乌泱泱跪了一地，皆在贺喜父皇再得龙子。

龙子？他暗暗哦了一声，原来是弟弟。隔着人群，他感应到了弟弟的不安，可他挤不进去，只能离着老远，越过跪拜着的人群头顶，看向那条银色的小龙。

小龙身上湿漉漉的，柔软的须发耷拉在脑袋上，眼睛很大，滴溜溜地到处乱看，然后嘴一扁，哇地大哭起来。天幕霎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几声震耳欲聋的响雷后，大雨倾盆。

众人大喜过望，说生来如此威能，未来定将不可限量。但他只看见了弟弟被陌生大人围在中间时的恐惧与烦躁。他忍不住又想上前，胳膊却突然被人攥住，“别过去。”

他转脸看去，是母亲。

母亲不知何时来的，她来得很急，竟是连护体灵力都忘了开，肩头被雨浇湿小片。她目光凝重，越过人群望向那条不过人小臂长的幼龙，像在看什么可怕的怪物。

“天煞孤星……”母亲黑沉着脸，抓着他手臂上的掌很用力，握得他生疼。她死死盯着那条小龙，良久，重又垂眸看向他，“跟我走。日后，不许见它。”

“不……他……”他想为弟弟辩解，母亲却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转身离开，她的手劲很大，冰冷面上神情凌冽，不容反抗，不容置喙。

他回头看向逐渐被母亲抛在身后的人群，看见父皇喜上眉梢，从医官掌中接过那条小龙，可接着父皇的笑容便僵在面上。人群的欢呼也静了下来。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医官从蛋壳里小心翼翼捧出又一条龙。小龙的身体软趴趴的，身上细密的鳞上泛着死气沉沉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