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与子同袍 (1/4)
与子同袍
未经改造的天然洞xue,即便是在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段,也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布鲁斯抓着一根登山索,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滑到底部。尽管戴着园艺手套,落地时他掌心还是有些生疼,但这不要紧,布鲁斯面对挂着绳索的那侧岩壁,深呼吸了好几次,整个鼻腔和肺里都是潮湿的土腥味和臭气。然后他扭过头,站在洞口处的一小片阳光里,拳头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我不怕。他告诉自己,蝙蝠在白天不活跃,但这不是我不怕的原因。我不怕,我不能怕,爸爸和妈妈都不在外面了,他们哪里也不在了,我再也不能害怕。我必须勇敢,那样我才能——
一片影子从黑暗中伸出,布鲁斯尖叫:它咬了他的脖子。
这不对,洞里的大都是北美棕蝠,主要以昆虫为食,不袭击人类,所以爸爸妈妈从前留下了它们……这些念头模糊地在布鲁斯脑海中闪过,但恐慌立即打败了分析,他转身抓住绳子,拼命往上爬。然而这件事比看上去难得多,第二次摔下来时,布鲁斯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他的脚扭了,第三次只成功上去了两步,靠近庄园的一侧有条勉强能爬上去的小路,但这意味着要冲进黑暗穿过整个洞xue,里面有所有的蝙蝠。
最终他还是像七岁时那样,抱着脑袋面对岩壁蹲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浑身发抖,盼着谁来救他。蝙蝠扇动翅膀的窸窣声像风暴一样环绕着他,会有人来的,阿福,或者园丁……可是他心底里有个冰冷的角落一直在重复:爸爸妈妈都死了,没有人会找到你。
要说他有什么进步,那就是这回他没睡着。在那晚之后,他已经训练自己一年了,他发誓要复仇,他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罪犯杀人之后逃走,自己只是跪在那儿等别人来拯救。他再也不要做被救的那个人,这份怒气一旦被他抓到边角,就蓬勃生长,将恐惧的喊叫声压低。蝙蝠不是罪犯,但这是一样的。他不要别人来救他,即使有人来,他也不要。
布鲁斯猛地站了起来,胡乱撑住岩壁维持平衡,又一次够到绳索。心脏他在耳边怦怦跳着,他使劲儿拽了几下绳索,好的,他系得很牢,绳子也没有严重磨损,不会松脱或断裂。按步骤做,布鲁斯……他惯性地抽泣着,擡起胳膊把眼泪擦干净,找好接下来的三个落脚点。你下来之前就想好怎么回去了,不是吗?你能做到……
“布鲁斯少爷!”
“别碰绳子!”布鲁斯吼道,“我自己能做到!别管我!”
“请您别再——”
“不行!你敢拉绳子,或者拉我,我永远不原谅你!”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直到隔着树影射下来的斑驳阳光填满他的视野,他的膝盖陷进草丛。布鲁斯闭上眼,急促地喘息着,盛怒仍未褪去,灼烧得他头晕目眩,但这次有点儿不同,不再是白白地燃尽,燃料仍是他,但他似乎抓住了一个火把。
他做到了,他救了自己,从……
布鲁斯回过头,黑暗的洞xue里静悄悄的,蝙蝠群已经平静了下来。也许袭击他的那只蝙蝠已经飞走了?他不记得它有没有袭击自己第二次,布鲁斯摸摸被咬到的地方,没有伤口。
“上帝啊,布鲁斯少爷。”阿福强硬地抓住他的手,语气混合着恼怒和伤心,“……这会很疼的。”
他的右手手套手套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掌心被绳索磨破了皮。布鲁斯停止对那只幽灵般的蝙蝠的搜索,面对管家兼监护人的脸,这就像是从云端跌回现实。他的脚踝疼得钻心,事实上他浑身都疼,而阿福看上去心都碎了。阿福咬着牙,抓着布鲁斯的手细细检查,像是不知道自己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对不起,阿尔弗雷德。”布鲁斯低声说,“我没事……我摔了一跤,脚可能崴了,除此之外没事。”
“希望您是真心觉得抱歉。”阿福简短地说,这就是他会对布鲁斯说的最重的话了。他几乎不批评布鲁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布鲁斯的爸爸妈妈。
“我真的很抱歉。”
阿福通过无线电通知佣人和保安停止搜索,紧接着不由分说地背他回了老宅。以布鲁斯的年龄,这有点儿难堪,但他没有勇气再对阿福说不。起初他尴尬地趴在阿福背上,让阿福调整抓住他双腿的手,走出一段距离后,部分是因为后山这片区域不太好走,背着他的阿福步履有些摇晃,部分或许跟阿福紧贴着他的体温有关,布鲁斯伸出手,抱住了阿福的脖子。他的脑袋垂了下来,搁在阿福肩上。
“你的衣服脏了。”
“我向您保证,洗衣房运行良好。”
“……对不起。”
“我知道,布鲁斯少爷。”阿福叹息,语气不再生硬,“您一直过得很艰难。我真希望……”
希望什么呢?布鲁斯没有追问,就像阿福也没问他为什么要躲开所有人,从后山下到那个满是蝙蝠的洞里。那儿是他在韦恩家的领地里唯一的地方——曾经是,现在韦恩庄园无时无刻不显得空空荡荡,连走廊里先祖的画像,甚至过去他与父母的全家福,都显得无神而可怖。
无论如何,他决定去做的一定不会是阿福赞同的事,很可能爸爸妈妈也不会赞同,因为他们全都深爱着他。但爸爸妈妈永远不会再次对他表态,而如果他放任哥谭保持原状,更多人将倒在没有路灯的巷子里,总有一天他会无法幸存,或者连阿福也失去。
北美棕蝠面临着白鼻综合征的威胁,种群正快速下降,这是父亲留下蝙蝠洞的原因之一。阿福很可能不会那么在意这类事,而且那片伸出来的影子和刺痛搞不好是布鲁斯在恐慌中出现的幻觉——毕竟他的脖子上确实没留下任何被咬的痕迹,为避免管家反应过度,布鲁斯只说了自己摔跤的事。扭伤的脚踝为他赢得了几天病假,这很棒,布鲁斯可不会想念学校。
但那刺痛从未真正消失,甚至可能形容为“痛”都不大准确,更接近于一种……存在,在他脖颈左侧被咬的地方。半梦半醒间,布鲁斯时常感觉到它在那儿。他的心理医生无疑会将这解释为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所以布鲁斯同样没有告诉她。他知道该怎么寻找答案,哪怕是为了确认洞里没有危险的蝙蝠,以免工作人员遭殃,他也必须再去一次蝙蝠洞。
说服阿福不陪同是不可能的,阿福或许会同意留在外面,允许他独自进去,但这个距离对布鲁斯要做的事(即使他不是很确定那是什么)也太近了。他要去找些东□□自一人,如果他对阿福提起,阿福就会提高警惕,溜到后山就不可能了。
布鲁斯非常抱歉,认真的,但三天后的午夜,他换好运动服,带着此前藏起来的两支手电溜出房间。在漆黑的后山找那个洞口太花时间也太冒险,布鲁斯不是真想失足掉下去,所以这回布鲁斯选的是与庄园地窖相邻的那个洞口。他举着手电,慢慢地走了进去,泥土和蝙蝠粪便的气味越来越浓厚。北美棕蝠每天要睡二十个小时,一般是日落后或日出前的几小时活动,这会儿不在它们的活跃高峰,不过渐渐走近的过程中,布鲁斯还是听到了不少翅膀扇动和摩擦的小声音,在一片寂静中令他心惊肉跳。
这条路之前有这么长吗?如果洞里真混了会攻击人类的蝙蝠,手电能赶得走它们吗?那会是吸血还是食肉蝙蝠?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布鲁斯猛地回头,手电照向来路,但他之前转过一个弯,入口已经看不到了。布鲁斯吞咽了一下,进退两难,那股绝不退却绝不躲避的执拗还在驱使着他,但同时,他越走越觉得自己在干一件极其愚蠢的事儿。
它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一只利爪,或一片羽翼,或一条触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末端是柔软的,不像恐怖题材里经常描述的那些东西,它既不冰凉也不灼热更不潮湿,干爽而光滑,抚过他上次被咬的地方。于是,布鲁斯体内隐约翻腾了三天的躁动平息了。他凝固在那儿,但奇异地,他并不感到害怕,哪怕理智告诉他,在探索黑暗洞xue途中冒出来触碰它的无论是什么都值得他惊恐万状。也许他是中毒了,上次接触时它给他注射了毒液;也许他只是怕过了头,踏到了昏厥的边界。后者听上去更合理,布鲁斯迫切地想问:你是什么?可他动弹不得,舌头仿佛被黏在上颚,嘴唇似乎也被缝在了一起。
【我是黑夜。】那东西回答了他未言的问题。【我是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