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云幕张 青竹晨风,少年志宏 (1/2)
云幕张青竹晨风,少年志宏
韩凛放下面塑,眼神疏忽阴冷下来。对面之人打个颤儿,稍微停顿一下说:“那几个混混,确是南夏太师派来的。只是奇怪,照理说南夏那边总该想到凭这么几个街头无赖,是做不成事的,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哼。”韩凛唇角勾起弧度,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愈加狠厉,“他们可不傻,用些那样的人,无非就是想试探朕到底是不是个愣头青?会不会多疑?能不能看穿?或者有没有安排好暗卫?”
“所以主子才故意跟秦公子说并未派人跟着,让我们按兵不动?”来人一时口快,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一记冷冽眼神扫过,伴着更加没有温度的语气:“做好你的差事,其他不用多管。”
“是!是!”那人顺从回答,而后快步退了出去。刺骨寒意从骨头缝子里钻出来,比秋夜露水还要冷。
韩凛只身在有些颠簸的车里,思绪随道路不断延伸。他微闭起双眼,回想今日从见到巫马开始的点点滴滴。
这一整天太师恭敬得甚至可以说是谦卑,一路上也未有什么言语,不是在客气陪笑,就是在感叹赞美,全然不似上次宴席间的主动出击。这回他确实尽可能隐藏掉了自己,只为观察周围的一切,那么他会观察到什么呢?
一丝笑意出现在韩凛唇边。
是的,他会看到一个年轻气盛的帝王,不分场合的对自己身边那位戍卫总领示好。还能看到这个皇帝一片赤诚,不仅将国家商号对外来使节开放,更有一番争荣夸耀之心。
之后呢?之后这个皇帝,竟然玩心大起,全然不顾后果地在灯会上闲逛,遭遇歹人拦路都生不出什么戒心。
“对,就是这样,这些就是南夏太师应该看到的。”始终挂在唇边的那抹笑,逐渐在韩凛脸上放大。就着窗外若有若无的月光,显得难以捉摸。
他将手搭在座位上,摸到身旁的面塑。韩凛眼神温柔下来,用指腹不断摩挲着它,心底升腾起一股裹挟着愧疚的喜悦。他索性闭上眼睛,用全身心去感受指尖传来的触感,脑海里掠过的尽是今晚与秦川相处的画面。
另一辆马车中,秦川催促车夫快步赶回府里。正堂里留了灯,但秦淮已经歇下。原本以为,明日萧先生正式入府为师,父亲会有些话交代,自己这才紧赶慢赶回来,却不成想这一次,父亲反而十分放心。
这让秦川生出被信任的感觉,觉得自己离心中那个目标、那个人又更近了些。回到卧房,秦川打水洗漱,换下一身行头。
这一日,他是真得累了。倒不是因为接待,而是他在韩凛身边每分每秒,都要看着这位同窗好友,对各方人物应对自如。不仅举止得体从容,言辞也游刃有余。
秦川是替韩凛累得慌。他知道,对方向来不喜这些,当年韩凛最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厌恶一切迎来送往、虚与委蛇的客套,如今却学得那么快、那么好。
那一袭黄袍与他既是荣耀也是枷锁,赋予他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尊贵,也绑住了那个无拘无束的少年。这样想着,秦川吹熄灯、躺到床上。
他强迫自己入睡,明天一早要迎接新师父,父亲既给了自己信任,那自己就不能让他失望。可越是逼迫自己平静下来,秦川心头就越是翻涌。
韩凛那一声声“小川”总在耳边萦绕不去,掌心留下的余温此刻似乎依然有着热度。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至耳根,直教秦川面上发烫。他胡乱晃晃头,脑海里韩凛笑容更加清晰起来。
艰难挨过大半夜,天际微微发亮时秦川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他先整理好床铺,而后穿戴齐整、洗漱停当,步至院中准备每日例行的晨练。
一开始,他心还是静不下来。好像总有股若有似无的火苗,时不时就窜起来撩拨一下。但当他试着想象自己征战沙场、平定四方的样子,秦川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每一次挥拳发力,皆带着凌厉的锋芒。他虽明白父亲的教导,也知道战争的惨烈与牺牲,甚至做好了这一辈子都无缘出征的打算。然而韩凛的梦想就是一统天下,这是昔年第一次听宫里老师讲,初时中州是如何向南夏与北夷缴纳岁供、以求平安时就许下的宏愿。
那时韩凛只有九岁,一脸严肃地对师父说:“今后,我定要中州万邦来朝!”他说得那么决绝坚定,带着童音的小小沙哑。而当时秦川就坐在他身旁,从那时起这句话就深深烙印在了年幼的心上。
后来两人相伴长大,他们都明白想要平定中原、万邦臣服,并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他们身上背负的担子,也让两个少年人愈发惺惺相惜。哪怕历经重重风波,两人不得不暂时疏远,但彼此依然为着那个共同梦想,在各自道路上负重前行。
往事如同一本大部头的旧书被再次翻开。秦川随之进入到一种类似“无我之境”的状态。专注变为沉浸,不是他拖着身体去做什么,而是身躯引导着他带起掌风猎猎,闪转腾挪间尽显年少风姿。
直到阳光似一柄利刃划开清晨静谧,直刺进他的眼中,秦川这才如梦初醒地停下步伐。衣衫已被汗水湿透,发丝也贴在脸上引起阵窸窣的轻痒。他看了看天,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便回屋整理一番,换上平日里接待贵客才穿的衣服,去正堂见了父亲。
秦淮端坐堂中,也是一身见客时的打扮,见到秦川并未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相顾无言之下,秦川发现时间好像没有那么难挨了。以前他最怕就是父亲的沉默,仿佛一双无形却有力的大手压着他,让他迷惑也让他紧张。
可现在,自己好像读懂得了这份沉默。虽然只是些许皮毛,可那重量似乎开始变得有了实体,终于能够感知到了。
约莫一盏茶后,秦淮起身示意,秦川跟着向门外走去。钟礼、钟廉两位管家并几个要紧管事的也都换了装束,随他父子二人一路出了府门,分左右而列。
眼看快到辰时正,马车声传入众人耳中。只见那辆围着青色粗布的车,由一匹稍显瘦弱的马拉着。车夫原本还有些无精打采,瞧前方阵仗如此之大,赶忙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
将车赶至秦府门口,他边拉着缰绳边冲车里喊道:“先生,到地方了。”
衣料摩挲声传来,下来位身形高挑的男子。还未来得及与众人照面,倒先向车内伸出双臂,一面托举一面说:“小松,你可慢点。”就听几声孩童欢笑,一个垂髫小儿自男子手臂间钻出,一下被放到地上。
钟礼眼疾手快,忙上前付了车费。还特特多给了一吊,道是清早赶路辛苦,让车夫买碗茶吃。
萧路带着那小男孩,走到秦氏父子面前施礼道:“秦将军,四日之期已到,萧某如约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