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消散 (1/2)
消散
顾星河睁开眼睛的时候,沈客欢正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但是意识在晃动,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土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他拼命想稳住那些记忆,想锁住那扇门,但他太累了。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挡不住。
沈客欢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顾南风离开沈西洲之后,一路南行。枪炮声越来越近,难民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难走。他跟着队伍穿过一个又一个被战火烧焦的村庄,脚下的黄土被血浸成了暗褐色。有时候连夜赶路,脚上磨出血泡,第二天照旧走。
他在一个小镇上捡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蜷在墙角,浑身是伤,烧得意识模糊,嘴里喊的是“爸爸”。顾南风蹲下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怎么都不肯松开。
他把孩子养在身边,教他认字,教他道理。孩子很乖,从不问“我们从哪里来”,也从不问“我们要去哪里”。只是有时候夜里醒来,会悄悄爬到顾南风身边,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一声:“爹爹,我做噩梦了。”
顾南风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梦都是假的。”
话是说给孩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天晚上,他们艰难地打赢了一仗,顾南风倚在满是弹孔的墙边休息,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疼。
孩子跑过来,灰扑扑的脸上全是汗,问他:“爹爹,你在干什么?”
“在看月亮。”
孩子也擡头看,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废墟上,把那些断壁残垣照得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顾南风想,沈西洲此刻能看见月亮吗?也是这么圆吗?
后来战事越来越紧,顾南风跟着队伍辗转各地。他不拿枪,只是做些文书和联系的工作。偶尔路过市镇,看见照相馆的橱窗里摆着老照片,他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孩子问他:“爹爹,你在看什么?”
“一个很好的人。”
“那他现在在哪儿?”
顾南风没有回答。
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就走不动了。
最后一次见到藤原新,是在一个南方的小城。那座城已经被炮火削去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废墟在风中摇摇欲坠。顾南风是被押进来的,双手绑在身后,脸上有血,腿也伤了一处,走得一瘸一拐。
藤原新的军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南风,像看一件终于落网的猎物。
“顾先生,好久不见。”藤原新蹲下身,平视着顾南风,他的手伸出来,轻轻拂去顾南风肩上的一片灰烬,“我说过,你带不给他任何东西。他现在很好,你陪他走了那么多年,我以为你是最懂他的人。但你不如我。”
“你说得对,我配不上他。”
藤原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他等了一辈子的话,却发现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顾南风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那天之后,这座小城的废墟里多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没有墓碑,没有人替他收殓。
他瘦得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枯树,但脊背挺得笔直,脸朝着北方。
那个方向,有津沽,有小院,有海棠树,有沈西洲。
“客欢。”
顾星河的声音把沈客欢从那些画面里拉回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握着顾星河的手,掌心里那只手凉得不像话,指尖在微微发颤。
“那些都过去了。”顾星河说。
沈客欢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