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1/4)
第 7 章
那是昭和末年,东京的春天来得比日历更早一些。上野公园的樱花通常是四月第一周才满开,但那一年,三月末的冷雨一过,粉白的花苞就急不可耐地炸开了,像无数张喋喋不休的嘴。
川上富江转学到东京艺术大学(当时仍常被称为东京艺大,位于上野校区)美术学部油画科二年级的那个早晨,天正下着牛毛细雨。这雨不湿衣,却能把人的骨头缝里沁出一股霉味。
她没有带伞。
从驹场东大前站下车走到校门的这段路,富江的半长黑发被打湿了,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在雨雾中红得像一粒未干的血珠。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棕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裙子短得不合当时女大学生的常规着装规范,黑丝袜包裹着修长的腿,脚上是一双有些磨损的乐福鞋。
校门口的值班大爷正打着哈欠,一擡头,看见富江,哈欠就卡在喉咙里了。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漂亮的姑娘,见过时髦的千金,但没见过这种漂亮的。这种漂亮带刺,带毒,带一种理所当然的、要把人的眼球吸进去的引力。
富江没看大爷,也没看旁边几个正往里走的男生。她径直走到传达室窗口,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打扰了,我是转学生川上富江。请问油画科二年组的画室在哪栋?”
她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过。但这种沙哑配上那张脸,听起来不像不适,倒像是一种邀请。
值班大爷愣了三秒,才颤巍巍地指向那栋红砖老楼:“那、那栋,三楼,最里面那间。”
“谢谢。”富江嘴角勾了一下,没笑,只是扯了扯嘴角。然后她拎着那个旧的运动包(包上还沾着一点不知是哪里的红泥),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进了校园。
她身后,那几个原本赶着去上素描课的男生停下了脚步,像被钉在地上。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叫山本,是油画科二年组的班长,也是那几个男生里最沉默的一个。他推了推眼镜,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气音。
富江没回头。她知道他们在看。她一直都知道。
东京艺术大学的油画科画室,那间位于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那天上午正在上静物写生课。模特是个专业的老爷爷,干瘦,肋骨清晰,坐在铺了绒布的台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铜壶。
指导老师是高木,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自诩为“最后的学院派”。他正背着手在画室里转悠,批评这个明暗不对,那个构图太满。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只是“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然后富江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画室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老师进来了”的安静,也不是“有人迟到了”的安静。是一种生物本能的警觉,像是草原上的羚羊群突然闻到了狮子的气味。
几十双眼睛,学生的,老师的,甚至那个老模特儿的,都看向了门口。
富江站在那儿,湿漉漉的,有点冷似的缩了缩肩膀。她扫视了一圈,目光在画室里那些画架、画布、颜料桶、石膏像上掠过,最后落在高木老师身上。
“高木老师?我是川上富江,报到。”她走过来,从湿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档,递过去。
高木老师接过文档,手有点抖。他快速扫了一眼,又擡头看富江。作为艺术大学的教授,他见过无数标致的学生模特,有些甚至做过他的情人,但眼前这个女孩……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像是突然想抽烟,又像是突然想跪下。
“啊,对,转学生……川上同学。”高木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尖了一些,“那边,那个空位,山本同学的旁边。你把包放下,先看看大家画。”
富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本那个位置靠窗,光线很好。她走过去,山本赶紧站起来,碰倒了手边的松节油瓶子,黄色的液体流了一地,一股刺鼻的味道冒出来。
“对、对不起!”山本脸红了,手忙脚乱地拿抹布。
富江没理他,也没理那滩油。她把包放在空着的椅子旁,自己却没坐下。她走到那个老模特儿面前,歪着头看了几秒。
老模特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那双浑浊的眼睛躲闪着。
“爷爷,”富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画室里太静,每个人都听见了,“你脖子上的青筋,在跳。你在紧张吗?”
老模特儿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呃,有点……姑娘你懂医?”
“不懂。”富江伸出手指,虚空地点了点他的锁骨下方,“但这里,这里的阴影,如果画出来,会很好看。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说完,转身走向山本旁边的空位,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论了天气。
老模特儿愣在那儿,高木老师皱了,起眉头,想训斥她不该干扰模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只是挥了挥手:“继续画,继续画。”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里,画室里的铅笔沙沙声、画笔蹭过画布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
富江没有画画。她借了山本的一块橡皮,在手里捏着,偶尔擡头看一眼模特,偶尔看一眼窗外被雨打湿的樱花枝,偶尔,看一眼身边的山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