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桑时亭 （3/5）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田埂，谁都没说话。

蝉已经歇了，青蛙开始叫。咕呱咕呱的声音从水渠里、稻田里、四面八方涌过来，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

最后还是那个少年先开口了。

“你是新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谢折时想了想：“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我以前来过。”

“哦。”少年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那你回来干嘛。”

谢折时被问住了。

他回来干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被丢回来的，是被塞回来的，是没有地方去了才回来的——但这些话跟一个陌生人说，太长了，也太蠢了。

“过暑假。”他说。

少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折时觉得整片月光都晃了一下。

“暑假啊，”少年说，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挺巧的。”

“巧什么？”

少年没回答。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黑黢黢的稻田，好像在等什么。

谢折时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个少年的脚边放着一个速写本。

不是新的那种，是翻了很多次、边角都卷起来的那种。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你也画画？”谢折时问。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速写本，又擡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是画的？”

“猜的。”

少年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弯下腰，把速写本拿起来，翻了几页，然后朝谢折时的方向递过来。

“那你看看。”

谢折时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接过速写本。

他翻开来。

里面全是画。

不是那种专业学过的人画的——线条有些生涩，透视偶尔不对，但每一笔都很有力气，像是画画的人用了很大的劲，想把什么东西死死地按在纸上。

画的内容全是村子。老樟树、稻田、水渠、磨坊、枯井、竹林、瓜田……每一样东西都被画了很多遍，从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光线下。

谢折时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最后一页画的是一个少年。

侧脸，坐在田埂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赤着的脚垂在水渠里。

月光下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谢折时擡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