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想找我的时候 (1/2)
你想找我的时候
谢折时第二天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有人在指挥一场乱七八糟的大合唱。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脑袋上,但那声音穿透力太强了,隔着棉花都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半。屏幕左上角还是没有信号。SOS两个字母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他把手机摔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试图续觉,但失败了。床板太硬,枕头太软,窗外的光太亮,鸡叫太吵。他认命地坐起来。
院子里已经有声音了。他推开房门,看见隔壁那个大婶正站在压水井旁边洗衣服,就是昨天帮他收枕头的那个。
“醒了?”大婶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活没停,“灶上有粥,自己盛。”
谢折时愣了一下:“……谢谢。”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白粥,旁边有一碟咸菜和两个馒头。粥还冒着热气。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咸菜是萝卜干切的,脆生生的,咸得刚好。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早饭了。在城市里,他的早餐要么是便利店的三明治,要么是路边摊的饭团,要么干脆不吃。他爸妈没时间给他做,他也不指望。
吃完早饭,他把碗洗了,走出院子。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不算太高,但已经很毒。光线打在身上像针扎一样,皮肤上立刻冒出一层细密的汗。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转身回屋,翻出那本新的速写本和一支铅笔。他对自己说:出去画画,不是去找那个人。
村子在白天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同。晚上的村子是安静的、神秘的、被月光泡软的。白天的村子是鲜活的、吵闹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老樟树下有几个人在乘凉,摇着蒲扇聊天。一条黄狗趴在树根上,舌头伸得老长。有个小孩骑着一辆小三轮车在路中间横冲直撞,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喊“慢点慢点”。谢折时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他沿着昨天那条路往村尾走。路两边的稻田在阳光下绿得刺眼,稻叶上还挂着露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在瓜田边上停下来。那个草棚还在,但棚子里没有人,只有一把空椅子和一张搭在扶手上的蒲扇。谢折时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翻开速写本,开始画。他先画了远处的山影,线条很淡,只是勾一个轮廓。然后画了稻田,一层一层的,近处的用重笔,远处的用轻笔,留出一些空白当水田的反光。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经过考虑。他的美术老师说他有天赋,线条干净,构图有灵气,如果走艺考的路能上不错的学校。但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走那条路。不确定的事太多了——未来的大学、爸妈的婚姻、他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全是一团浆糊。被丢到这里来,某种意义上也不是坏事。至少在这里,他不用想那些。他只需要画画,吃饭,睡觉。
还有——
“你画得不错。”
谢折时的手顿住了。他擡起头。桑时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面前,正弯着腰看他的速写本。赤着的脚踩在石头上。今天他没穿那件旧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还是松松垮垮的。头发好像也没梳,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你怎么跟个鬼一样,”谢折时把速写本合上,“走路没声音的。”
“是你画得太认真了。”桑时亭直起腰,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画的是那片山?”
“嗯。”
“山不好画。”他在谢折时旁边坐下来,也不嫌石头硌,“你画的那个角度,下午三点的时候光最好,影子会拉得很长。”
谢折时转过头看他:“你懂画画?”
“不懂。”桑时亭把狗尾巴草叼回嘴里,“但看了很多。”
“看谁的?”
“看自己的。”
谢折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速写本。那些画了很多遍的树、水渠、磨坊、枯井,每一幅都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种情绪里画的。孤独的、用力的、怕忘记什么的。
“你的速写本呢?”谢折时问。
桑时亭拍了拍口袋,摊手:“没带。”
“你不是每天都带着吗?”
“你怎么知道?”
谢折时被问住了。他确实不知道,他只是猜的——昨天看到的时候,那个本子边角都卷起来了,明显是被翻了很多次、带了很多年的样子。
“猜的。”他说。
桑时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翻谢折时合上的速写本。谢折时没来得及拦住。他已经翻到了刚才那页,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钟,然后擡起头看着远处的那片山,又低下头看画。
“你这个地方画错了。”他指着山脚的一处线条。
“哪里?”
“这里。山脚不是直接切下来的,有一个缓坡,你画得太陡了。”
谢折时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画错了。
“……你还说你不懂画画。”他嘀咕了一句,拿过铅笔开始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