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想找我的时候 （2/2）

桑时亭没应声。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看谢折时改画。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和热气，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谢折时改完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桑时亭正歪着脑袋看他改过的地方，嘴里那根狗尾巴草一翘一翘的。

“你每天都来田埂上坐着？”谢折时问。

“也不是每天都来。”

“那什么时候来？”

桑时亭转过头来看他。阳光下，他的眼睛颜色比昨天晚上看起来更浅，像是被晒褪色的琥珀。

“你想找我的时候。”他说。

谢折时愣了一下，低头继续画画，耳根有点热。“谁要找你了。”他说。桑时亭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那天上午，谢折时画了三张速写。一张是远处的山，改过之后果然顺眼了很多。一张是瓜田里的西瓜，圆滚滚地挤在一起。最后一张是坐在他旁边、叼着狗尾巴草的少年。他画最后一张的时候没有让桑时亭发现。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没有让对方发现。但当他画完最后一笔擡起头的时候，桑时亭正盯着他看。

“你画我了？”桑时亭问。

“没有。”谢折时把速写本合上，动作快得不自然。

“你画了。”

“没有。”

桑时亭歪了一下头，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当我瞎吗”。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

“回家。”

谢折时看了一眼手机，才十点半。“你这么早回家干嘛？”

桑时亭低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因为你现在不想画我了。”他说。

谢折时又被噎住了。桑时亭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下来，随手插在田埂的泥里，转身走了。赤脚踩在土路上，没有声音。谢折时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看着一个人走远。但他想不起来了。他低下头，翻开速写本。刚才那张画还在——一个叼着狗尾巴草的少年，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盯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瓜田的时候，草棚里的大爷正坐在椅子上摇蒲扇。

“大爷，”谢折时停下来，“刚才那个人，您认识吗？”

山北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空荡荡的田埂。“哪个人？”

“就是刚才从我旁边走过去的。赤脚的，叼着狗尾巴草的。”

山北石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茫然。“……没有啊，”他说，“我就看见你一个人坐那儿。”

谢折时愣了一下。“您没看见？”

“没看见。”山北石斩钉截铁地说，“就你一个人。”

谢折时往回走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大爷没看见桑时亭。但他明明就坐在那里，两个人挨得很近，说了一个上午的话。他想起昨天晚上，他从瓜田旁边走过的时候，大爷也是坐在那个棚子里，当时桑时亭就在他旁边的田埂上坐着，但大爷没有反应，只是看了谢折时一眼，继续摇扇子。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在想起来，那个距离，大爷不可能看不见桑时亭。除非他确实看不见。

谢折时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阳光很烈，晒得他后颈发烫。蝉鸣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他摇了摇头。不可能，想多了。也许大爷只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也许桑时亭走的那条路刚好被田埂挡住了。他想了许多个“也许”，但一个都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下午，他又去了那条田埂。桑时亭不在。稻田绿得发黑，风吹过来沙沙地响。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和他上午画的一模一样。谢折时在上午坐过的石头上坐下来，翻开速写本。他看了那张画——叼着狗尾巴草的少年，侧脸。阳光落在纸上，那个少年的轮廓被照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画上那个人的脸。铅笔画的人像，一蹭就糊。他看着指尖那团灰色的铅灰，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的脸，他想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