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渠边的哭声 (1/2)
水渠边的哭声
接下来几天,谢折时每天都去那条田埂。
早上吃完早饭就出门,带着速写本和铅笔,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画山,画稻田,画瓜田里的西瓜,画老樟树的树冠。画到中午回去做饭吃,下午再出来,一直坐到天黑。
桑时亭不是每天都来。
有时候谢折时坐了一个上午,那个叼着狗尾巴草的少年都没有出现。田埂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稻穗的声音。他会画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擡头看一圈四周,然后低头继续画——但笔触会比之前重一些,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没落定。
有时候桑时亭会突然出现在他旁边,像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一样。没有脚步声,没有招呼声,就那么坐下来了,好像他一直都在,只是谢折时没看见。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跟个鬼似的冒出来?”谢折时被他吓了三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了。
“是你每次画得太认真了。”桑时亭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出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我其实来了很久了,你一直没擡头。”
“……你来了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画画。”桑时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画画的时候不能被打断。”
谢折时看了他一眼。桑时亭没有看他,正歪着脑袋看谢折时刚画完的那张稻田。阳光落在他浅棕色的眼睛上,那颜色淡得几乎透明。
“你今天画得比昨天好。”桑时亭说。
“哪里好?”
“这里。”他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画面上稻穗的部分,“昨天你画得太满了。今天留了白,反而更像。”
谢折时愣了一下。他确实是刻意留了白的,但他没想到桑时亭看得出来。
“你还说你不懂画画。”他又嘀咕了一遍。桑时亭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上午,谢折时画的是稻田里的一棵老槐树。那棵树长在田中央,树干很粗,但一片叶子都没有,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像一根插在稻田里的枯骨。他第一次注意到这棵树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周围的稻子绿得发黑,那棵树却死得彻彻底底,连一根活枝都没有。
“那棵树,”谢折时用铅笔指了指,“怎么死的?”
桑时亭顺着他的笔看过去。谢折时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那圈涟漪,一眨眼就没了。
“不知道。”桑时亭说。
这是谢折时第一次听他回答“不知道”。他之前不管问什么,桑时亭都能接上——村子里的每条路通向哪里,每户人家姓什么,哪块田种的是哪种稻子,他全知道。唯独这棵树,他说不知道。谢折时没追问,低下头继续画那棵枯树。但他用余光看见,桑时亭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狗尾巴草在他嘴里一动不动,连穗子都没有晃。
下午,谢折时去了村子北边。他本来是想去画那座旧磨坊的,从田埂走过去,经过一片小树林,再穿过一条干涸的水渠就能到。水渠很长,沿着田地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渠底长满了杂草,还有一些干掉的泥块。
谢折时沿着渠边走,准备抄近路。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的,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那种呜咽,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压着嗓子哭。谢折时停下来侧耳听,那声音停了。他站了一会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擡脚准备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楚一点,不是风吹的,是人的声音,哭得很克制,怕被人听见,但又忍不住。
谢折时顺着声音找过去。水渠的中段有一座小石桥,桥洞下面有一小片阴影。他蹲下来往桥洞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一个少年,看起来比桑时亭还小一点,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旧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折时刚要开口,那少年突然擡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哭得通红。但让谢折时愣住的不是这个,是那个少年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浅,浅到几乎是透明的,而且瞳孔的形状不是圆的,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
“你看得见我?”少年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谢折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看得见我。”少年又说了一遍,这次是肯定的语气。他从桥洞里探出头来,盯着谢折时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你是……新来的?”
谢折时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人吗?”他问。
少年歪了一下头,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的哭泣完全不一样,干净、天真,像一个普通的十四五岁的孩子被人逗笑了。“不算完全是。”他说,“你可以叫我闲汀。你呢?”
“谢折时。”
“谢折时,”闲汀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你没有跟那个人一起来吗?”
“哪个人?”
“就是那个——”闲汀用手比划了一下,“叼着草的,老是往水渠里扔糖的那个。”
谢折时心里动了一下。“桑时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