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枯井里的声音 （2/3）

藦庭低下头，看着自己灰白色的、几乎透明的手指。“一个不该留下的人。”他说。

“他是夏神。”谢折时说。不是问句，是试探。藦庭擡起头，那双发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惊讶，更像是被很久没人提起的旧事戳了一下。

“他告诉你的？”藦庭看向桑时亭。桑时亭没说话。

“我猜的。”谢折时说。

藦庭沉默了一会儿。那团暗光在他身体周围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

“我是守这片土地最久的一个。”藦庭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三十年。三十年没有一次旱，没有一次涝。所有人都记得我，所有人都感激我。”

“然后呢？”

“然后夏天选了新的。我该走了。”

“你没有走。”

“我没有走。”藦庭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干涩的、像笑又不像笑的东西，“我觉得这片土地还需要我，我觉得没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夏天不会强迫任何人离开，它只是不再给你光。你想留，可以留下，但你会慢慢变成这样。”他擡了擡自己的手，那双灰白色的、几乎透明的手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一半是神，一半是枯木，死不了，也活不成。”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谢折时觉得呼吸困难——不是空气不够，是这个空间里压着太多的东西，时间、记忆、后悔，还有一个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的、曾经的夏神。

“你还记得什么？”谢折时问。

藦庭擡起头，那双发光的眼睛看着谢折时，看了很久。“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藦庭没有回答。但桑时亭替他回答了。

“他在等人。”桑时亭说，“等最后一个还记得他的人。”

“谁？”

桑时亭没有回答。藦庭闭上眼睛，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那团暗光又慢慢暗了下去，像烧到最后的一截炭，灰烬把最后一点红盖住了。

“走吧。”桑时亭站起来。

谢折时没有动。他看着蜷缩在石室中央的那具身体，看着那些分不清是头发还是根须的东西，看着那双发光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眼睛。“桑时亭。”他喊了一声。

“嗯。”

“你会不会……”

“不会。”桑时亭打断了他。他的语气比上一次更坚定，但谢折时注意到他回答得比上一次更快，快得像怕自己犹豫。

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谢折时坐在井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地面上的空气又热又湿，带着稻花的香味和泥土的腥气，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气味这么好闻过。桑时亭坐在他旁边，沉默着。

“最后一个还记得他的人，”谢折时问，“是你吗？”

桑时亭没有回答。那就是了。

“他还能撑多久？”

桑时亭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不知道。”又是“不知道”。

谢折时忽然觉得火大。“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枯树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如乱雪说的那个人是谁你不知道，藦庭还能撑多久你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桑时亭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质问的人。

“我知道今天是几号。”桑时亭说。

谢折时愣了一下。

“八月十二号，”桑时亭说，“还有十一天，夏天就结束了。”谢折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你八月十二号来找我的时候，”桑时亭慢慢地说，“你的速写本还剩十七页空白。我知道你今天中午吃的是蛋炒饭，因为灶台上剩了半碗米饭和一个鸡蛋。我知道你每次画我的时候都会先画眼睛。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失眠了，因为你一点半的时候翻了一次身，两点的时候又翻了一次，三点的时候你坐起来了，翻速写本。我听见了。”

“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