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集训
集训
高三的那个冬天,谢折时去了集训营。不是学校组织的,是画室的林老师推荐的。在城南一个封闭校区,三个月,从十一月到二月,每天从早画到晚。谢鸣霄交了钱,添雨没说什么,谢折时自己拖着行李箱去了。
集训营比他想象的大。四层楼,一楼是素描教室,二楼是色彩,三楼是速写,四楼是宿舍。走廊里全是颜料的味道,混合着铅笔灰和定画液的刺鼻气息。墙上贴着上一届学生的优秀作品,人头像、静物、场景速写,密密麻麻,像一面一面展示墙。
报到那天,宿管阿姨给了他一把钥匙,四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六人间,住了五个人。他去的时候,其他四个人已经到了,正在铺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好”,其他人没擡头。谢折时把行李箱放在靠窗的下铺,开始铺床。床板很硬,床单是自己带的,灰蓝色。他看着那个颜色愣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觉得这个颜色很熟悉。
宿舍里的男生叫许乐——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其他人:赵一鸣、刘子昂、陈屿、周放。都是来集训的高三生,来自不同学校。许乐话最多,第一天晚上就把他知道的艺考信息全说了一遍。谢折时听着,偶尔点头。
第二天开始上课。素描课在二楼,八点开始。谢折时坐在靠窗的位置,支起画板,削好铅笔。模特是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灯光从左侧打过来,阴影很重。他起稿的时候很顺,几分钟就把头颈肩的关系定下来了。他画画不慢但稳,林老师以前说过他的优点是“不急”,缺点是“太稳,有时候可以更大胆一点”。他画到一半停下来,不是因为画不下去了,是他忽然想画别的东西。不是这个老人,是另一个人的脸。他盯着画纸上老人还没画完的轮廓,脑子里浮现出一张侧脸,叼着狗尾巴草的,暮色里的,眼睛颜色很浅浅到快要透明。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低头继续画老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乐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你画得挺好。”许乐说。“嗯。”“你以前在哪学的?”“少年宫,跟林老师。”“哦,林旭啊,”许乐点了点头,“他挺好的,我学长以前就是他带的,过了央美。”谢折时没接话,他在吃青椒炒肉,青椒他不太喜欢吃,但食堂就这个,他没得选。“你怎么不说话?”许乐问。“说什么?”“随便啊,你哪里人?哪个学校的?你好像不怎么跟人说话。”“不想说。”许乐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吧。”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擡起头来,“你那张素描老人的那个,你画到后面是不是走神了?眼睛那一块处理得不太对。”谢折时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嗯。”他说。“画不下去的时候就休息一下,”许乐说,“硬画没用的。”“嗯。”
下午是色彩课。谢折时调色板上挤了白、柠檬黄、土黄、赭石、群青、深红、橄榄绿。画的是一个陶罐加两个苹果。他画背景的时候用大刷子铺了一层灰蓝色,刷得很快。灰蓝色,他又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选这个颜色,调色的时候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灰色已经铺上去了。他看着那片灰蓝色,想起一条薄毯,灰蓝色的,旧的,有青草的味道。他不记得那条薄毯是谁的。他甩了甩头,低头继续画。
晚上是速写课。十五分钟一张,换着姿势画。模特站在台上,一个动作停十五分钟,换一个动作再停十五分钟。谢折时画得很快,线条干净利落。他画了八张,前四张是模特,后四张不是。他画了一个少年,赤着脚,叼着狗尾巴草,站在田埂上。画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画了什么,他看着那张速写看了几秒钟,没有撕,他把那张纸夹进速写本里,和其他画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画这个人,他只知道每次拿起笔,这个人的脸就自己跑出来了,不是他想画的,是手自己动的,像一种本能,像呼吸。
集训的日子很枯燥。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情——起床、吃饭、画画、吃饭、画画、吃饭、画画、睡觉。没有周末,没有休息日。有时候画到半夜,画室的灯还亮着,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下雨。谢折时喜欢那种声音,那种声音让他觉得安心。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他以前经常听这种声音,不是自己画的,是别人画的。有人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画画。那个人画得没有他好,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怕画轻了就会忘记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十二月中旬,集训营组织了一次模拟考。素描、色彩、速写三科,按联考标准打分。谢折时素描考了八十八,色彩八十五,速写九十二,总分二百六十五。许乐看了他的成绩说了一句“你速写怎么这么高”。谢折时没回答。他速写画得快,不是快,是准。他画人像准,每次画人像他都能很快抓住那个人的特征,不是技巧,是直觉。他知道眼睛的轮廓要怎么画才像,知道嘴角的弧度要多大才是那个人。但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画一张人像,脑子里就会闪过一张脸——浅棕色的眼睛,很细的手腕,凉凉的皮肤。那张脸一闪就过去了,他来不及画下来,等他回过神,画纸上只剩下一个陌生的、端正的、没有灵魂的人像。
他把速写本翻到那个人那一页看了很久,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画上那个人的脸。铅笔印没有花,画纸是粗糙的,摸上去沙沙的,和铅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一样。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关灯之后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人都睡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通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谢折时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他想起一句话,不是他说的,是别人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但他想不起来是谁说的。“你每次画我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谁说的?他想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白的,没有青草的味道。他闭着眼睛在心里画那个人的脸,先画眼睛,浅棕色的,再画鼻子,鼻梁不高但很顺,然后画嘴巴,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画完之后他看着那个人的脸,那个人在笑,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半闭着,像在晒太阳。谢折时不知道他为什么在笑,但他觉得那个人笑起来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