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光 (1/4)
光
搬家车队排了半条安静的林荫道,打头的黑色商务车跟在两辆满载的厢式货车后面,缓缓停在一栋临江的独栋别墅门前。铁艺雕花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修剪齐整的草坪和简洁现代的灰白色建筑主体。
凌肆从出租车上下来时,车队刚停稳。他没跟母亲和安父同车,是自己从拾光阁直接过来的。
他身上还套着那件沾了些许机油污渍的深灰工装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单肩挎着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黑色运动背包,手里松松地攥着什么金属对象——是父亲留下的一块未完工的怀表半成品,表壳粗糙,齿轮裸露,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倚在出租车门边,没立刻进去,只是懒洋洋地擡眼,打量着这座即将成为他“新家”的建筑。
很大,很新,也很冰冷。
落地玻璃窗映着午后有些苍白的江面天光,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已经手脚麻利地从货车上搬运行李,大大小小的箱子被有条不紊地运进屋内。
空气里有江风带来的湿润水汽,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凌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心微微蹙着,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安梓墨比他早到一步,此刻正被父亲安顿在玄关旁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他穿着一身浅咖色的定制休闲套装,面料柔软挺括,衬得他身形清隽。领口依旧扣到最顶端,将脖颈护得密不透风,那条银链和怀表被妥帖地藏在柔软的羊绒针织衫下,只隐约在动作间勾勒出一点轮廓。
他从小住的就是独栋洋房,对别墅的格局和这种被佣人环绕的生活方式并不陌生。此刻让他浑身不自在、指尖无意识抠着光滑沙发扶手的,是眼前这栋房子里即将多出来的另一个人,以及那种无处可逃的、被强行捆绑的“家人”关系。
佣人恭敬地递过来一份打印精美的房间平面图。凌肆扫了一眼,二楼东侧,两间卧室,门对门,共享一个延伸出去的小露台,视野据说正对江景。
“小肆,你看看喜欢哪间?”凌母走过来,声音温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两间格局差不多,就是朝向……”
“就这间。”凌肆没等她说完,指尖随意点了点靠露台、离楼梯稍远的那间,语气没什么起伏。他既没兴趣挑拣,也懒得在这种事上费神。所谓的“喜欢”或“不喜欢”,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拎着自己那个看起来与这豪宅格格不入的背包,径直走上旋转楼梯。脚步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找到那间房,推门进去,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锁。
干脆利落,将门外所有虚假的客套、刻意的寒暄、以及那份挥之不去的尴尬,全都隔绝在外。
房间很大,甚至可以说空旷。极简的装修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开阔的江景,江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房间里有崭新的床具、衣柜、书桌,一切配备齐全,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凌肆把背包扔在床尾,走到书桌前。桌面上空无一物,光可鉴人。他打开背包,从里面小心地取出几样东西——一个旧的木质工具箱,里面是父亲留下的部分钟表修理工具;几本边角卷起的拾光阁旧账本;还有几块用软布包裹着的、未完成的怀表零件。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书桌上,与这房间精致的现代风格形成一种突兀又执拗的对抗。仿佛用这些带着机油味、灰尘味和旧时光气息的对象,为自己在这片陌生的豪华里,圈出一小块熟悉的、属于凌肆的领地。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门,走上那个狭长的露台。江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湿润和微凉。露台栏杆是黑色的金属,冰冷硌手。隔壁房间的露台门紧闭着,白色的纱帘在玻璃后静静垂落。
安梓墨的房间就在对面。
他的房间色调更浅一些,米白与浅灰为主,同样宽敞明亮。书桌上整齐摆放着厚厚一摞竞赛习题册和历年真题集,旁边立着几个闪闪发光的奖杯——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银牌……衣柜里挂着的衣物都被熨烫得平整服帖,分类清晰。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符合他一贯的严谨和洁癖。可安梓墨站在房间中央,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空气里弥漫着崭新家具和装修材料混合的、过于洁净的气息,陌生得让他无法放松。指尖下意识又触碰到颈间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边缘贴着温热的皮肤,而一门之隔外,就是凌肆。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晚餐时间,一家四口坐在一楼足以容纳二十人的超长大理石餐桌两端。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冰冷的光,照得光洁的桌面上每一道细微纹理都清晰可见。长长的餐桌中间摆着精致的西式餐点,银质餐具反射着冷光。
凌母和安父努力寻找着话题,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从询问两人在新学校是否适应,到讨论周末是否一起去采购些生活用品,语气带着刻意放缓的温和。
凌肆全程垂着眼,专注地对付着自己盘中那块三分熟的牛排。刀叉与瓷盘碰撞,发出轻微但规律的声响。对于父母的问话,他要么用一个单音节“嗯”或“哦”敷衍过去,要么干脆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将所有的交流意图都冻结在半空。
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只是透着一股完成任务般的不耐。最后一口食物咽下,他立刻放下刀叉,银器落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拿起旁边的餐巾随意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我吃好了。”
丢下这句话,他拉开沉重的实木餐椅,转身就往楼梯方向走。经过安梓墨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仿佛走过一团空气。
安梓墨握着银叉的手顿了顿,叉尖上的意面滑落回盘中。他慢吞吞地继续切着食物,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楼上的动静。
先是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过分安静的别墅里足够清晰。接着,过了一会儿,是露台玻璃推拉门被拉开又关上的轻微摩擦声。
他又去露台了。安梓墨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凌肆倚着冰冷的栏杆,指间或许夹着一支烟,沉默地望着远处流淌的黑暗江面,背影融进夜色里,疏离又顽固。
他想起婚礼上,热水泼过去时凌肆瞬间皱紧的眉头,和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衣领下的怀表链,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那团乱麻更加纷杂。说不上是什么情绪,烦躁有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然或许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困住的、无处发泄的憋闷。
夜里十一点,别墅里的佣人都已回到侧翼的佣人房休息。整栋主宅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江浪轻轻拍打堤岸的呜咽,以及穿过建筑缝隙时发出的、近似叹息的风声。
安梓墨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回到房间。他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最终没有像往常习惯那样将门反锁,只是轻轻带上门,留了一道约莫一指宽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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