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光 (2/4)
他从小就怕黑。以前住在自家的洋房里,卧室门从不锁死,走廊的壁灯总要亮一盏。如今置身于这栋更大、更空旷、也更陌生的别墅,那种对黑暗和未知空间的不安感被放大了。这道门缝,像是一条与外界保持联系的、微弱的安全信道,透进来走廊感应灯休眠后极其暗淡的、来自楼梯口夜灯的光晕。
他躺进柔软但陌生的床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被窗外微光投下的模糊影子。颈间的怀表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明明被体温焐热,却莫名让他觉得有些烫人。
就在睡意朦胧、意识逐渐涣散之时,后颈腺体的位置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钝痛。
不是很尖锐,却沉重而绵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胀开、压迫。
安梓墨瞬间清醒,身体下意识蜷缩起来。是易感期的前兆。
Omega的易感期并不规律,尤其是像他这样还未完全稳定分化的,更容易受情绪、环境变化影响而提前或紊乱。
他今天忙着搬家,心神不宁,竟然把家里常备的、针对他体质特调的强效抑制剂落在了旧宅的床头柜里。书包里只有常规的应急抑制剂,对他这种特殊状况效果甚微。
钝痛逐渐加剧,一波接着一波,并不剧烈到无法忍受,却持续不断,消磨着人的意志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闷哼压回喉咙里,手指紧紧攥住胸前的怀表,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醒的刺痛。他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潜意识里觉得,不能让隔壁那个人听见自己的狼狈。
可这别墅太安静了。一点细微的声响,在夜里都被放大。
凌肆确实没睡。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露台藤椅上,膝头摊着那本从拾光阁带回来的设计册,就着房间里透出的灯光,再次翻看着父亲绘制的那张怀表图纸。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原本想抽,又怕烟灰不小心落在脆弱的旧纸张上,只是无意识地转动着烟身。
隔壁传来的声音很轻,压抑着,像是极度不适时从齿缝里漏出的吸气,又像是身体蜷缩时床垫发出的细微摩擦。
凌肆翻页的手指顿住,眉头缓缓皱起。他不懂Omega的生理周期,对所谓“易感期”只有模糊的概念。但那声音里透出的难受是实实在在的,不是矫情,而是一种竭力忍耐下的生理性不适。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断断续续、极力压制的声响,犹豫了大概半分钟。手里的烟被捏得微微变形。
最终还是站起身,拉开露台门回到房间,走到门边,拉开自己房门,来到对面安梓墨的房门口。
他擡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清晰。
“喂,”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刚在室外沾上的微哑,“你没事?”
门内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才传来安梓墨极力维持平稳、却依旧泄露出一点颤抖和沙哑的声音:“我没事!你走开!”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驳斥他的“没事”,腺体又是一阵明显的抽痛。
安梓墨没忍住,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还是溢了出来。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清浅的、带着甜润花香的栀子花气息,不受控制地从门底那道缝隙里飘散出来——那是Omega信息素,在身体不适时难以完美收敛的泄露。
那气味很淡,淡到几乎瞬间就会飘散在空气里。但凌肆捕捉到了。他是一名Beta,理论上对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感知远不如那两种性别敏锐,但此刻,那股清甜中带着一丝脆弱感的香气,却奇异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他微微一怔。
不是厌恶,也不是被吸引。而是一种……莫名的心慌。好像看到什么精致易碎的东西,正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压力,随时可能裂开。
他又擡手敲了一下门,这次语气沉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别硬撑。真难受就喊你爸,或者,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不用你管!”门内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和强撑的倔强,“你走!回你房间去!”
凌肆没再说话,也没走。
他就那么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门外站着。走廊的感应灯因为他刚才的动作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洒落下来,从他留出的门缝边缘漏进去一道窄窄的光带,恰好落在安梓墨床边的地毯上,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温暖的小溪。
江风从楼梯间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掠过走廊,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他额前微乱的碎发。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卫雕像,守着门内那个疼得蜷缩起来、嘴硬不肯服软的少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门内压抑的痛哼和喘息声渐渐低了下去,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归于一种疲惫的平静。
安梓墨瘫软在床头,浑身被冷汗浸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易感期前兆的阵痛暂时过去了,留下的是虚脱般的无力感和腺体残留的、隐隐的酸胀。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门缝下那道暖黄的光,一直没有熄灭。
门外,也一直很安静,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被那道光和那片寂静,烫了一下。
犹豫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透出了一点点极深的墨蓝,他对着门板,用刚经历过疼痛、显得格外沙哑虚弱的声音,轻声问:“你……还在?”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凌肆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不然呢。”
安梓墨抿了抿干燥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