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灰烬 (2/4)
他关掉手机,继续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天开始暗了。夕阳把废墟染成血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鬼。他跑过一栋又一栋,踹开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次都满怀希望,每一次都落空。他的校服被铁皮划破了,手臂上好几道血痕,他浑然不觉。他的鞋底磨穿了,碎石子硌进脚底,他感觉不到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安梓墨在等他。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凌肆找到了那栋厂房。
它在工业区最深处,比其他厂房都隐蔽,被几棵枯树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凌肆差点错过,跑过去了又折回来,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白鸢尾。很淡,混在铁锈和灰尘里,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他对那个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从千百种气味里把它挑出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奔。
厂房的铁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冲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黑暗,照亮了满地的灰尘和废弃的机器。然后他看见了安梓墨。在厂房最深处,一把生锈的铁椅上,安梓墨被绑在那里。他低着头,脸上全是伤,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校服被撕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血痕。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得皮开肉绽,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凌肆的脑子嗡了一声,“安梓墨!”
他冲过去,跑了不到十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滴,滴,滴。很轻,很有规律,像心跳。他停下来,手电筒的光往下扫——椅子下面,绑着一个东西。方形的,黑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数字在跳动。。
定时炸弹。
凌肆的血液凝固了。他擡头看向安梓墨——安梓墨还是低着头,没有动,没有反应。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醒过。凌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昏迷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呼吸。他的脸那么白,白到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发紫,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安梓墨!”凌肆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安梓墨没有回应。红色数字继续跳动。。
凌肆冲过去。他跑得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他跑过废弃的机器,跑过满地的碎玻璃,跑过那些他看不见的、让他遍体鳞伤的一切。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安梓墨,盯着那张苍白的、没有反应的脸。
快一点,再快一点。。还有五十米。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像破风箱。四十米。他听见炸弹的滴答声,像催命符。三十米。他的腿开始发软,但他没有停。二十米。他看见安梓墨睫毛上的血痂,看见他手背上干涸的针眼。
十米,五米。
还有三米的时候,世界变成了白色。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刺目的、吞噬一切的白。凌肆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只巨大的手拿起来,扔出去,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剧痛从后背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耳朵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灰尘呛进鼻腔,混着血腥味。
他动不了。他的腿好像断了,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捅他。但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看见前方是一片火海。那栋厂房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燃烧的废墟,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火光把整片天空映成橙红色。
安梓墨还在里面。
凌肆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腿使不上力,刚撑起一点就摔下去。他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碎玻璃扎进手掌,他没有感觉。火焰的热浪烤着他的脸,他没有躲。他往前爬,朝着那片废墟,朝着安梓墨所在的方向。
他爬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磨破了皮,血肉模糊。久到他的校服被烧出好几个洞,焦糊味钻进鼻腔。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火光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红。但他没有停。
他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刚见到安梓墨那天,走廊里人挤人,他被撞得书本散了一地。那人蹲在地上捡书,擡起头,浅色的眼睛里全是怒意。“谁要你当哥!”他那时候觉得这人真的暴脾气。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暴脾气,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靠近别人。
他想起安梓墨给他带牛奶的样子,杯壁擦得一尘不染,底下垫着白鸢尾的纸巾。“刚打的,温的。”声音很轻,耳尖微红,转身要走,被他拽住手腕。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但安梓墨还是不习惯被人靠近。可他忍了,因为他喜欢他。
他想起安梓墨说“阿肆哥哥”时的样子,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耳尖红得要滴血,眼睛不敢看他。他叫了好多次,每次都很小声,每次都很害羞,但每次都叫了。
他想起安梓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看着他说“你在这里,我舍不得死”。那是安梓墨说过的最动听的话,比任何一句“我喜欢你”都好听。
凌肆的眼泪掉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地上。他继续往前爬。废墟越来越近,火焰的温度越来越高,他的头发被烤得卷曲,皮肤被灼得生疼。他爬到了爆炸的中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椅子碎了,绳子烧焦了,地面被炸出一个黑色的坑。没有安梓墨。没有任何痕迹。
凌肆趴在那里,看着那个黑色的坑,看着周围散落的碎片。他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到。只有空气,和灼人的热浪。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他想喊安梓墨的名字,张开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像野兽一样的哀嚎。
他趴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火焰在他周围燃烧,浓烟呛得他咳嗽,咳出血来,他浑然不觉。他只是一遍一遍地伸出手,一遍一遍地抓空,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个不会再有回应的名字。
“梓墨……安梓墨……”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叮。有什么东西从废墟里飞出来,落在他前方不远处,弹了两下,滚进他的视线里。
凌肆的瞳孔猛地收缩。是怀表。安梓墨一直戴着的那块怀表。表壳被炸得变形,玻璃碎了,指针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扭曲的、几乎认不出原样的金属残骸。但凌肆认得。他认得表壳侧边那道波浪形的刻痕,认得背面那颗碎钻的位置,认得表壳内侧那行他亲手刻的字——“赠墨”。
那是他爸爸做的表,是他亲手修好的表,是他送给安梓墨的。安梓墨一直戴着,从早到晚,从醒着到睡着,从休学前到休学后,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现在它在这里,被炸得面目全非。它的主人不在了。
凌肆伸出手,一点一点地爬过去。手指触到怀表的瞬间,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金属边缘扎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他把怀表贴在胸口,贴在心口的位置。
冷杉味的信息素从后颈的腺体里炸开。不是失控,是崩溃。是那种从骨髓里、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铺天盖地的绝望。冷杉的味道不再清冽,不再沉稳,而是一种压抑的、窒息的、像被大雪掩埋的死亡气息。信息素凝成实质,在他周围翻涌,像一场看不见的暴风雪。
凌肆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手还在发抖,但怀表被他攥得很紧,紧到像是要和掌心长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怀表上,滴在那行“赠墨”的字迹上。
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远的,像隔了一层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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