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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七年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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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

凌肆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意识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浑浊的、迟缓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手心里还攥着那块怀表,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有松手,把表举到眼前——表壳扭曲,玻璃碎了,指针不见了,只剩下一团认不出原样的金属。但表壳内侧那行字还在。“赠墨”,笔画被炸得有些变形,但还能认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护士进来的时候,发现他醒了,按了调用铃。医生来了一拨又一拨,问他叫什么名字、今天几号、知不知道自己在哪。他一一回答,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他点点头,没有追问安梓墨的事。他不敢问。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又怕答案是他早就知道的。

方唐是下午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看着凌肆。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醒了。”方唐说。

“嗯。”

“医生说你还要观察几天,但问题不大。内脏的伤恢复得比预期好,信息素也在慢慢稳定。”方唐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

凌肆看着他,“安梓墨呢?”

方唐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长到凌肆以为他永远不会开口了。

“第二天。”方唐的声音很轻,“爆炸第二天,我和陆郴州去了现场。消防队清理出了……一些东西。”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太少了。不够。”

凌肆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把怀表攥得更紧,金属边缘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当天就火化了。”方唐说,“我等不到你醒了。”

凌肆闭上眼睛。他想起爆炸前的画面——安梓墨被绑在椅子上,低着头,浑身是血,从始至终都没有醒过。他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他拼命跑过去,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滑过太阳xue,没入发间。他没有出声,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在轻轻地响。方唐坐在床边,看着凌肆发抖的肩膀,伸手按住了他攥着床单的手。

“凌肆。”

凌肆没有应。

“他最后那段时间,你在。”方唐的声音有些哑,“他昏迷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他最后说的话,是说给你听的。”

凌肆想起安梓墨说“你在这里,我舍不得死”。他哭得更凶了,但还是没有声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快要死去的兽。方唐坐在那里,手还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病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

葬礼是爆炸后的第六天。方唐选了一个很小的殡仪馆,在城西,很安静,没什么人来。他没有告诉太多人,因为安梓墨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被人围观。他通知了班主任李老师,通知了班长宋婷婷,通知了几个和安梓墨关系好的同学。林御和楼渡雪帮忙布置的灵堂,白花,白绸,白色的帷幔。灵台上放着一张安梓墨的照片,是方唐从他家相册里找到的。照片上的安梓墨还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谁说话。

宋婷婷是哭着来的。她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安梓墨的照片,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楼渡雪扶着她进去,她跪在灵台前,哭了很久,嘴里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楼渡雪不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但她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班主任李老师站在后面,眼眶通红,但没有哭。她给安梓墨鞠了三个躬,站在那里,看着照片上那个安静优秀的学生,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方唐跪在最前面,低着头。他没有哭,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楼渡雪跪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自己的眼泪落在方唐的手背上。方唐没有擦,也没有动。林御站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只小狗公仔。公仔的黑眼睛亮晶晶的,陆郴州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安静地看着灵台上那张照片。林御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发抖。

凌肆的母亲没有来。她躺在医院里,从爆炸后的第三天就开始昏迷。医生说她是应激性精神障碍,受打击太大,身体承受不住,需要时间恢复。凌肆在ICU里,还没有醒。方唐替他上了香,替他鞠了躬,替他在心里说了很多话。

葬礼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唐最后一个走,站在灵堂里,看着安梓墨的照片。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相框的边缘。玻璃是冰凉的,安梓墨的脸在里面安静地笑着。

“梓墨,你放心。”他的声音很轻,“我会看着他。”

他转身走了。灵堂的灯灭了,安梓墨的笑容沉入黑暗。

凌肆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凌母也醒了。她从自己的病房走过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走路很慢。她推开凌肆的房门,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上的儿子。凌肆擡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母子俩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凌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凌肆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阿肆。”她的声音很哑,“妈对不起你。”

凌肆摇摇头。“妈,不是你的错。”

凌母的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儿子的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凌肆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坐在沙发上缝茶包,他在旁边看,问妈妈在做什么,妈妈说在缝一个护身符,带着它,妈妈就一直在。

那个茶包他带了很多年,后来给了安梓墨。安梓墨一直放在笔袋里,每天都会检查有没有潮、需不需要晒。爆炸之后,那个茶包也不见了。他和安梓墨之间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这块扭曲的怀表。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

凌肆出院那天,高考成绩出来了。738分,省状元。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分数,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楼渡雪站在他旁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刚跳了一下就想起安梓墨,又落下来。

“凌肆,你报哪个学校?”楼渡雪问。

凌肆想了想。“安梓墨生前最喜欢的城市。”他没有说那个城市的名字,但楼渡雪知道。安梓墨说过很多次,说那里的海很蓝,说那里的冬天不下雪,说那里的街道种满了梧桐树。说以后要去那里上大学。楼渡雪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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