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灯火阑珊处 (1/3)
灯火阑珊处
海滨小镇的夏天来得比内陆早。五月的尾巴,海风已经带着温热潮湿的气息,吹得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凌肆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远处那一片模糊的海平线,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掏出手机叫了辆车。他没有告诉方唐他提前到了。项目对接在周一,今天是周六,他想先自己待两天。
这个城市安梓墨喜欢。他说这里的海很蓝,说这里的冬天不下雪,说这里的街道种满了梧桐树。他说以后要来上大学。凌肆考来了,安梓墨没有。他在这里念了四年书,毕业之后留了一年,后来因为公司的事情回了老家,但每年都会找机会回来一两次。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想在安梓墨喜欢的城市走一走。
司机是个本地人,很健谈,从机场到酒店一路说个不停。凌肆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看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外掠过,一下一下,像心跳。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安梓墨躺在他怀里,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他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按下去。
酒店在海边,房间不大,但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海。凌肆把行李箱扔在角落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站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不是玻璃柜里那块,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那块。表壳扭曲,玻璃碎了,指针不见了,但内侧那行字还在。“赠墨”,笔画被炸得有些变形,但还能认出来。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凌肆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海面上的光反射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白色。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海浪声,然后起床,洗漱,出门。
他没有目的地。沿着海岸线走,路过一片沙滩,路过一个码头,路过一排卖纪念品的小店。阳光很好,海风很好,一切都很好。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他在想,如果安梓墨还在,会不会走在他旁边,靠路中间那一侧,把他挤在靠里的、干燥的那一边。他走得更慢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走进了一条小街。街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影斑驳地落在地上。咖啡店、书店、花店,一家挨着一家。他走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一股香味——不是海风的味道,不是咖啡的味道,是一种更甜的、更细腻的、像刚出炉的蛋糕的味道。他顺着香味走过去,看见街角有一家店。
上大学的时候只知道学校公寓两头跑,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家蛋糕店。
店面不大,装修很简单,白色的墙,原木色的门窗,门口种着一排不知名的小花。招牌挂在门楣上,两个字——“阑珊”。凌肆站在门口,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阑珊…灯火阑珊…他忽然想起一首诗——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正准备推门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老板呢?叫你们老板出来!”
凌肆回头,看见几个男人站在店门口。为首的是个Alpha,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劣质的信息素——那种故意释放出来示威的味道。旁边的几个Beta被熏得直皱眉,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我就是老板。”一个声音从店里传出来,很轻,很平静。
凌肆转过头。蛋糕店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深灰色围裙,上面沾着一点面粉。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毛。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他的眼睛是浅色的,像琥珀,像秋天的银杏叶。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淡。
凌肆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那张脸,那个身形,那个神情——和安梓墨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安梓墨比他瘦一点,安梓墨的头发比他短一点,安梓墨的表情比他冷一点。但那双眼睛,那个鼻梁,那张嘴唇,那个微微抿着的样子。那是安梓墨的脸…那是安梓墨的脸!
“你就是老板?”花衬衫Alpha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一个Beta,也敢开在这条街上?你知道这条街是谁的地盘吗?”
店老板——安阑——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不知道。”
花衬衫Alpha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信息素猛地释放出来,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现在知道了?识相的交保护费,不然你这店开不下去。”
安阑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Beta对信息素的感知不如Omega那么敏锐,但也绝不会舒服。那股劣质的、带着恶意的气味让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他攥紧了手里的围裙,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Alpha,表情依旧很淡,但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凌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冲过去的。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安阑身前了。冷杉味的信息素从后颈的腺体里炸开,带着顶级Alpha特有的、碾压一切的压迫感。花衬衫Alpha的脸色瞬间变了,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旁边几个人扶住了他。
“你——你谁啊?!”
凌肆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和安梓墨一模一样的脸,离他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阳光落在那张脸上,能看见睫毛的弧度,能看见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能看见嘴唇上细微的干裂。和安梓墨一模一样。每一处都一模一样。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他听见有人在说话,是花衬衫Alpha的声音,在骂骂咧咧,在放狠话,然后脚步声远去。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带着疑惑,带着一点警惕,还有一点——凌肆不敢确认的——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你。”安阑的声音很轻,和安梓墨一模一样,“他们走了,你不用——”
他的话没有说完。凌肆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他把脸埋进安阑的颈窝,埋在那个曾经只有安梓墨的味道的地方。没有白鸢尾。只有面粉、奶油和淡淡的皂角香。但那个位置,那个弧度,那个温度——和安梓墨一模一样。
凌肆的眼泪掉下来了,“墨墨。”他的声音在发抖,哑得几乎听不清,“墨墨……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安阑僵住了。他被人抱过,被人握过手,被人拍过肩膀。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着,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像一松手就会消失。这个人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眼泪滴在安阑的颈窝里,滚烫的,一滴一滴,沿着皮肤往下滑。他的鼻涕糊了安阑一肩膀。
安阑的洁癖在叫嚣,让他推开这个人,让他离远一点,让他把衣服换掉。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听见这个人在喊一个名字。墨墨。他喊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快要把他淹死的思念。
安阑站在那里,被这个陌生的Alpha抱着,被他的眼泪和鼻涕弄脏了衣服,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也许是因为这个人的信息素——冷杉,清冽的,沉稳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压抑不住的悲伤。也许是因为他喊那个名字时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过了很久,久到凌肆的眼泪流干了,久到他的肩膀不再发抖了。安阑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认错人了。”
凌肆擡起头,看着他。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鼻尖也是红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安阑的脸颊。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安阑的眉心蹙了一下——洁癖,不习惯被人碰。凌肆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