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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梦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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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

凌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牛奶还放在床头柜上,杯壁已经凉了,白鸢尾的纸巾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房间里很暗,只有海面上隐约的渔火通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他侧躺着,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壳扭曲的边缘硌着掌心,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梦里他在跑。

不是在海滨小镇,是在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城南废弃工业区,灰扑扑的厂房一栋接一栋,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铁皮哗啦啦地响,像鬼哭。他穿着校服,脚上是一双跑烂了的运动鞋,鞋底磨穿了,碎石子硌进脚底,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在跑,跑过一栋又一栋厂房,踹开一扇又一扇门。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然后他闻到了白鸢尾的味道。很淡,混在铁锈和灰尘里,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他对那个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从千百种气味里把它挑出来。他循着那股味道跑,跑到工业区最深处,跑到那栋被枯树遮挡的厂房前面。铁门虚掩着,他一脚踹开,冲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黑暗,照亮了满地的灰尘和废弃的机器。然后他看见了安梓墨。在厂房最深处,一把生锈的铁椅上,安梓墨被绑在那里。

凌肆想冲过去,但脚动不了了。他低头看,地上伸出无数只手——灰白色的、枯瘦的、像枯枝一样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他挣扎,挣不开。他低头看那些手,那些手从地面的裂缝里长出来,从灰尘里长出来,从黑暗里长出来。他擡头看向安梓墨——安梓墨低着头,脸上全是伤,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校服被撕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血痕。他的眼睛闭着,从始至终都没有睁开过。椅子下面绑着定时炸弹,红色的数字在跳动。。

凌肆拼命挣扎,但那些手越攥越紧,紧到骨头咯咯作响。他喊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地变小。。安梓墨从始至终都没有醒过。

。凌肆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世界变成了白色。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刺目的、吞噬一切的白。凌肆被气浪掀飞,后背撞在墙上,剧痛从脊椎炸开。他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耳朵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趴在地上看着前方那片燃烧的废墟——安梓墨还在里面。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腿使不上力,刚撑起一点就摔下去。他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碎玻璃扎进手掌,他没有感觉。火焰的热浪烤着他的脸,他没有躲。他往前爬,朝着那片废墟,朝着安梓墨所在的方向。他爬了很久,久到手臂磨破了皮,血肉模糊,久到校服被烧出好几个洞,焦糊味钻进鼻腔。他爬到了爆炸的中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椅子碎了,绳子烧焦了,地面被炸出一个黑色的坑。没有安梓墨,没有任何痕迹。凌肆趴在那里看着那个黑色的坑,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只有空气,和灼人的热浪。他在梦里哭了,哭得浑身发抖。火焰在他周围燃烧,浓烟呛得他咳嗽,他浑然不觉。他只是一遍一遍地伸出手,一遍一遍地抓空。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脑子里传来的。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阿肆。”

凌肆猛地擡起头。前面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有模糊的轮廓。但那个声音他认得,是他爸爸。

“爸?”凌肆的声音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画面。

凌肆看见了安梓墨的父亲。他站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背对着门,面前是一张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色苍白,脸上缠着纱布,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是安梓墨。是活着的安梓墨。

凌肆想冲过去,但脚又被那些手攥住了。他挣不开,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

安梓墨的父亲转过身,凌肆看清了他的脸——比七年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看着凌肆的方向,但目光穿过他,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他的表情不是凌肆预想中的狰狞、疯狂、歇斯底里,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走过了太长的路,终于走不动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是好人,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病床上安梓墨苍白的脸。

“你妈看不起我。你从来不相信我。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废物。”他顿了顿,“可我只有你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安梓墨的脸,指尖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我私自带走你,找了一个本来就该死的人做你的替身,策划了一场爆炸绑架案。”他低下头,“我知道你会恨我。”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答滴答地响。安梓墨的父亲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擡起头看着窗外。

“我快死了。”他的声音很轻,“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很亮,刺得他眯起眼。凌肆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泪。

“这些年我一直做噩梦。梦见你妈,梦见你,梦见我自己。”

他擡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把所有东西都处理了。钱、公司、你妈的遗产——能留的都留给你了。”他顿了顿,“我只求你活着。”

画面开始模糊,像被水浸过的墨迹。安梓墨父亲的身影越来越淡,安梓墨的脸也越来越模糊。凌肆想往前跑,但那些手还攥着他的脚踝,他挣不开,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一点点消散。他听见安梓墨父亲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藏好。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厂房没了,火焰没了,安梓墨没了。凌肆独自站在一片黑暗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看不到边际的黑。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那些手也不见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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