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这就是长大(二) (1/4)
这就是长大(二)
程淼已经连续两天,在便利店的下班结束后,游荡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野猫,穿梭在一条又一条亮着霓虹的街道上,眼睛盯着每一家店铺玻璃门上张贴的招聘启事。她需要一份兼职,一份能在深夜继续出卖时间和力气的兼职。可现实是,人家要么嫌她只能做半夜的“幽灵”,要么就是扫一眼她身份证上的学历,然后客气又冷淡地摇摇头。
初中毕业。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从前她只觉得烫,现在才知道,它烙进肉里,是会流脓流血的。她想起来高中时老王恨铁不成钢地吼:“你们现在就偷懒吧!混日子吧!等将来到了社会上,你们连端盘子都没人要!”
那时候全班哄笑,程淼也趴在桌子上笑,觉得老王说话真夸张,跟电视里的咆哮帝似的。
现在她站在车水马龙的人行道上,看着自己映在橱窗玻璃上的影子——干瘦,苍白,眼神像一潭死水。她忽然觉得,老王的话,说轻了。
这现实何止是残酷,简直是血淋淋的,把人按在地上摩擦的那种血淋淋。
路过一家KTV时,她停下了。
金碧辉煌的门头,把半条街都照亮了。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粉色的纸,上面写着:高薪诚聘兼职服务生,50元/小时,小费提成另算。
五十块。
她在便利店站一整天,也才八十多块。
她心动了。可脚底下像生了根,没有立刻迈进去。她知道这种地方,灯火越亮,阴影越深。进出的客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不是她这种连高中都没念完的女生能惹得起的。
她想走。
但脚步像被钉在地上。
脑子里全是疗养院催缴费用的电话,那些客气又公式化的声音,一遍遍提醒她:程女士,您母亲下个月的床位费和护理费,如果这周五之前再交不上,我们可能真的没办法……
没办法。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最后一点犹豫的光也灭了。
她不能让她妈没地方待。她妈吃了一辈子的苦,现在不能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至于她自己……受罪就受罪吧,反正这条命,早就没那么金贵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甸甸的玻璃门。
里面比想象中安静,装修得富丽堂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和消毒水味。面试她的是一个叫杰克的经理,留着络腮胡,脸上扑着粉,说话时翘着兰花指,扭着略胖的身子围着她转了好几圈,上下打量,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妹妹,条件不错嘛,”他凑过来,笑嘻嘻的,带着点暧昧的试探,“有没有兴趣,干陪酒?”
程淼皱眉,摇头。
杰克不以为意,继续游说,说陪酒多轻松,就陪客人喝点小酒,玩玩游戏,赚得最多的时候,一晚上能有五千块。
五千块。
程淼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她一脸戒备地看着他,问:“多少?”
杰克张开五根手指,表情夸张:“五千!”
她不信。这种地方,这种话,能有几分真?
杰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忙补充,说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开的酒都是四位数起步,她们有提成的。他指着身后那面摆满各种洋酒白酒的柜子,琳琅满目,流光溢彩。
程淼看着那些酒瓶,瞳孔微微放大。
四位数。一瓶酒。
她在便利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三十天,整月无休,才两千五。
她忽然理解了一个词,那个曾经在课本上看到,却从未真正体会过的词——何不食肉糜。
真讽刺啊。
她像一只蝼蚁,拼尽全力在地上爬,爬得筋疲力尽,血肉模糊,所得到的,不过是人家随手开的一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