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长路漫浩浩 以后,您就当臣死了吧。 (3/9)
裴珵被他的话弄得一笑,但他还是实话实说。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次他和周衡冷战的尽头可能是永远。
因为在此事之上,周衡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春天很快就到了,太液池湛蓝得如同地上的海,如丝的垂绦轻漾在湖面,燕子成双地飞过。
他在春深的别亭与周衡道别。
其实只是他单方面的道别,周衡还在和他置气,此次南下并未与裴珵商量。
也没什么好商量的,周衡是一个极聪明而有大局的孩子,他做的决定不会有错,裴珵只是有一点儿故事走到末端的预感无法与他说。
陛下离开长安的第一个夜晚,裴珵是在宫里度过的,不过不是在紫宸殿,而是在未央宫。
太皇太后还是在那影影绰绰的珠帘后,她命女官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了裴珵。
裴珵在昏暗的烛火下,看着那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久。
走出未央宫的大门时,裴珵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身上好似有什么联结了十几年的东西在一点一点被迫剥下来,爱、理想、未来——
周衡。
十四年,裴珵用了十四年让周衡这个人和他的理想交.颈,结果如何呢?
畸形的果子如此难以下咽。
候在外头的管家崔叔吓了一跳,他赶忙上前来扶裴珵,裴珵却只是拜拜手。
又将那册子打开,那册子赫然是一本春.宫.图。
上面的主人公,是周衡。
裴珵不知道这册子是谁弄的,又从哪儿来,八成和周衡那些叔伯兄弟脱不了关系,上面的东西真真假假——但叛党和百姓才不会管那么多,他们乐于见任何宫闱秘事。周衡仅仅登基几年,这样的册子竟然在京城和周围辖县瘟疫一样传布开来。
周衡应当是什么样子?
十几年前,裴珵是没有细细想过这个问题的,后来他不想是因为难言的逃避心理,而现在,事实和内心告诉他,周衡无论是什么样子,都不该和这春.宫.图上一样。
他的眼泪混着鲜血落在那本薄薄的册子上,滴滴答答,将前路洇作模糊的一团血色。
正定七年春,帝外巡。时任中书令的裴珵发起了一场令天下人心惶惶的清洗案,一时朝中无数朝臣、京城无数书商和文人相继被下狱。
有人隐约猜到了原因不敢明说,但绝大部分留下的人并不知道其中因果。后来裴珵的那八十一条罪状中,便有这党群结派、滥杀无辜一条。
这其中甚至有多年不曾参与朝政的前中书舍人,他是本朝的史官,传说那日裴珵连朝廷的明目都没有过,便带着人进了他的府邸,将人在大狱中磋磨致死。
从金吾狱出来的时候,裴珵一身的血腥味儿,他扶在一旁的石狮上,吐得昏天暗地。那块儿被修成狮型的石头那样冰冷,不会有任何心跳,可裴珵还是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还没完。
接着是关于魏殳的处置问题,这样的事不能周衡来做,能做的人选是谁其实不用太多人说。
魏殳致仕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但裴珵知道,他一日不死,朝堂一日不得安宁。这和魏殳本人是否真的如此罪大恶极没有太多关系,他是朝廷上下对先帝后半段人生昏庸不满的具象,杀了他才能平息众怒。
裴珵有时候有点儿看不清魏殳,他对自己裴珵甚至有时候比他亲儿子魏莨还好——常宁公主因为这件事情多次进宫告状,都被先帝驳了回去。
一开始裴珵是诚惶诚恐的,就如同他不理解当初魏殳为什么救自己那样,他也不理解魏殳对自己超过党朋关系的施舍。
直到许多年后,裴珵带着一杯毒酒来到已经是白衣一介的魏殳身边,魏殳攥着他的胳膊恳求他和他娘的原谅的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一切的缘由。
彼时他已经亲手将那杯毒酒送进了魏殳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