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长路漫浩浩 以后,您就当臣死了吧。 (6/9)
这段朝廷上下战战兢兢的时日最后以裴珵定下婚约告终。
要与他成婚的是秦家女儿,周衡之前听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或者说他从来对京中这些世家贵子贵女没有兴趣,他只知道围着裴珵转。
二人已经冷战太长时间了,长到裴珵都快忘了怎样和周衡好好说话,他坐在门内,喝着崔叔端来的药,听着门外周衡声泪俱下的哭诉。
这位出了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在他面前还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个世上大概再没有第三个人听过周衡的哭声了吧?
从前没有,以后,应当也不会有。
周衡不再来找他。
尽管裴珵的心因为周衡几近凄切的“为什么”拧成一团,但他还是没有开门。
周衡应该学会放手,他也是。
裴珵把秦小姐那新上人从秦大人手里救了出来。他与秦家小姐约好,等这件事结束,就赠与她两个庄子,放她与她那喜欢的姑娘团聚。
倒也算好事一桩。
这件事除了裴珵与秦小姐本人,没有旁人知道,包括太后,包括崔叔,他们都在府里张罗着裴珵成亲的事情,太后赐下好些赏赐,多得裴珵有些哭笑不得——这赏赐多得旁人估计以为裴珵才是她孙子。
崔叔则是盼望着有件喜事儿能冲一冲丞相府近来的晦气。裴珵的病总不见好,夜来又多惊梦,快把崔叔愁坏了。
裴珵只是笑笑,不愿意搅了他的好心。
他近日来确实多梦,或者说并不是近日以来,整整两年,他的梦里总是出现无数面容扭曲的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死于裴珵之手。
裴珵想,原来他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好的坏的,都血淋淋地死在他手里。
甚至包括魏殳。
其实裴珵有些恨他,为什么要在死之前让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让他在摄政乱权之外再背上一层弑父的负罪感会让他在地下快意一些吗?
这种想法也只是一瞬,因为他知道魏殳时已神志不清,他也许和自己一样被无数厉鬼追赶的噩梦经年折磨着心志,所以死之前不过是下意识的言语。
可裴珵还是恨他。
他不知道走到这一步该去恨谁,似乎谁都可恨可又谁都无可憎恨。最后一切化作一枚巴掌大的苦胆强迫他咽下,堵住他想要说话的喉咙。
一切从他背着一个竹篓离开十几年前的泉城县开始,就都错了。
昏礼的吉日定在冬天,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日子。
周衡自那日后都沉默着,没再来找过他,直到他昏礼前的那个夜晚。
长安下了好大的雪,花萼相辉楼的金尖是那一片茫茫雪色中唯一的明亮,可惜琉璃世界下是白骨画皮。
群臣联名上疏,列了他八十一条罪名,请求皇帝为民做主,赐死他这个佞臣,就像当年赐死魏殳一般。
周衡坐在大殿之上,冕旒遮住他的眼睛,叫人辨不清神色。
是夜,周衡提着一壶酒来。
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顶,又落在他长长的睫羽上。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院中,站在那棵奇怪的、春日开花、秋日枯槁的桂花树下。
裴珵隔着窗棂看他。
两年了。
两年前他在这棵树下赶走过他,两年后他又站在这里。
周衡瘦了很多,似乎又抽条了些,他站在那儿就如同一段薄薄的剑刃。他手里提着酒,站在雪里一动不动,睫毛上的雪化了,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崔叔在廊下踟蹰,看看周衡,又看看裴珵,不知该不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