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若遇难处，可持此印到城南柳宅寻我。” （12/14）

“小友为何停笔？”

沈砚清擡眼。说话的是位灰衣老者，约莫六十余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细棉布袍，袖口洗得发白。他手里拿着本《盐铁论》的原本，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常被翻阅。

老者在对面坐下，将书摊在桌上。沈砚清瞥见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见解精到。

“学生只是在想，”沈砚清斟酌着措辞，“盐铁官营，利弊究竟该如何权衡。”

“哦？”老者擡眼，目光如古井深潭，“说说看。”

沈砚清放下笔，整理思绪：“盐铁官营之利，在于充盈国库、平抑物价、防止豪强垄断。当年桑弘羊推行此策，确解了汉武帝北伐匈奴的军费之急。但弊端也明显——官吏腐败、效率低下、盐质粗劣、百姓负担加重。”

老者点头：“这是书中常论。还有呢？”

“还有……”沈砚清顿了顿，“学生以为，最大的弊端在于‘僵化’。”

“僵化？”

“是。”沈砚清手指轻点书页，“盐铁官营一旦成为定制，便成一潭死水。盐场工匠世代相袭，不思改进；官吏坐享俸禄，不忧盈亏；朝廷只看岁入，不问民情。百年下来，盐政积弊如山，改革者动辄得咎，只因触及无数人的饭碗。”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年纪轻轻，怎会有此见解？”

沈砚清心头一紧。她总不能说前世她就在盐政的泥潭里挣扎过。只得道：“学生读过些史书，见历代盐政改革，往往虎头蛇尾。王安石变法中的盐法、张居正的一条鞭法，皆是如此。便想，症结或许不在法，而在人。”

“好一个‘症结在人’。”老者抚须，眼中有了些兴味，“那我问你——若你是当政者，该如何改？”

这问题问得犀利。沈砚清沉默片刻，前世那些在朝堂上争辩、在奏折里斟酌、最终推行又艰难维持的改革方案，一一涌上心头。

“学生以为，可分三步。”

“哦？三步？”

“第一，清查盐场、盐引、盐课。这是根基，不清查则不知弊在何处，不知弊则无从改。”

“第二呢？”

“第二，改‘官营’为‘官督商营’。朝廷设盐务司，专司监督、收税、质检；盐场交由商人承包经营，按产量纳税，自负盈亏。如此，商人求利必重质量、提效率；朝廷坐收税银，不必劳心经营。”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那第三？”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第三，开‘盐引竞拍’。废除盐引世袭、私下转卖之弊，每年公开竞拍盐引，价高者得。所得银两，一半入国库，一半设‘盐工抚恤基金’，用于安置裁撤的冗余盐工、修缮盐场设施。”

话音落下，三楼静得能听见远处翻书的沙沙声。

老者盯着沈砚清，许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砚清垂下眼：“学生妄言了。”

“不。”老者缓缓摇头，“不是妄言。”

他合上手中的《盐铁论》，手指轻抚书脊：“我在这文渊阁坐了十年，见过无数学子论盐政。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慷慨激昂，有人痛陈利弊。但像你这般——既有史鉴，又有实务，既知症结，又敢开方——的，你是第一个。”

沈砚清不知如何接话，只道：“学生只是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老者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沧桑，“可这世上多少掌权者，连纸上谈兵都谈不明白。他们要么墨守成规，要么急功近利，要么……干脆视而不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小友贵姓？”

“学生沈砚清，清河县人。”

“沈砚清……”老者念了一遍，转身看她，“这次来省城，是考院试？”

“是。”

“府试名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