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吾敬吾妻，非惧也，乃爱也。” （11/12）

三辆马车静静停在巷中。打头的那辆最宽敞，车厢用厚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车辕上挂着两盏防风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后面两辆车装满了箱笼包袱，用油布捆扎得结实实实，车夫正往上面盖防雪的草席。

沈山穿着新做的棉袄，眼圈红红的，正指挥着几个食铺的伙计往第二辆车上搬最后几箱东西。春妮和秋妹站在院门口，手里各自提着个包袱，春妮的包袱里是刚蒸好的糕点，秋妹的包袱里则是几包安胎药材。

“沈掌柜，这些是夫人让带的样品。”锦绣坊的陈娘子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个绣娘，擡着个不小的木箱，“十件舒怀裙的样衣，五件棉布款，三件绸缎款，两件加绒款。还有些绣样和图册，都在里面了。”

沈山忙接过箱子：“陈娘子费心了。这些到京城用得上。”

“该做的。”陈娘子说着，眼睛也红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沈山，“这里头是几双鞋垫，我给沈夫人纳的，路上垫在鞋里暖和。还有……这是我自己配的安胎香囊，里头放了艾叶、陈皮、丁香，孕妇闻着舒服，防晕车。”

林挽夏此时正站在堂屋里，由沈砚清帮着系斗篷的带子。她今日穿的依旧是那件淡青色舒怀裙，外头罩了件新做的绛紫色夹棉斗篷，领口镶着灰鼠毛，衬得她苍白的脸有了些血色。四个多月的孕肚在宽松的衣裙下已能看出明显的弧度，她一手扶着腰，一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都齐了？”沈砚清低声问。

“嗯。”林挽夏点头，目光在堂屋里缓缓扫过——熟悉的桌椅，熟悉的书架，墙上那幅她自己画的桂花图，还有窗台上那盆养了三年的兰草。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沈砚清看出她的不舍，轻轻握住她的手：“等我们在京城站稳脚跟，就把爹娘接过去住些日子。这院子让沈山照看着，随时能回来。”

林挽夏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笑容：“走吧，别让车夫等久了。”

两人走出堂屋，院中的灯火一下子涌过来。

春妮和秋妹立刻围上来，春妮将糕点包袱塞进林挽夏手里：“夫人，路上吃。都是您爱吃的桂花糕和枣泥糕，我今儿天不亮就起来蒸的，还热乎呢。”

秋妹则把药材包袱递给沈砚清：“沈举人，这是孙大夫前日新配的安胎丸，够吃一个月的。还有几贴消肿的膏药，夫人腿脚要是肿了就用。”

林挽夏接过糕点包袱，那温热通过布帛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她看着这两个跟了她三年的姑娘，喉头哽了哽：“铺子……就交给你们了。账目的事，按册子上的来，不懂的就去问沈山。有事就写信到京城榆钱胡同七号，记住了？”

“记住了！”两个姑娘齐声应道，眼泪却已经掉下来。

沈山走过来，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阿姐，嫂嫂，你们放心。商行我会看好，爹娘我也会常去看。你们……你们到了京城，一定捎信回来。”

沈砚清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当初在城门口卖柴的少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沈掌柜了。“家里就交给你了。遇事多思量，拿不定主意的，可以去县衙请教周县令，或是去书院找周夫子。”

“我晓得。”沈山重重点头，眼眶更红了。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盏官灯由远及近，竟是周县令亲自来了。他未穿官服，只着一件深青色常服，披着墨色大氅，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一人手里提着个食盒，一人捧着个木匣。

“沈解元，沈夫人。”周文远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本官来送送你们。”

沈砚清和林挽夏忙上前行礼：“怎敢劳烦大人亲至。”

“应该的。”周文远摆摆手，示意衙役将东西送上，“这食盒里是贱内早起做的几样点心，还有一罐她腌的酸梅，沈夫人路上若犯恶心，含一颗能缓解些。”他又打开木匣，里面是两封荐信和一包银子，“这两封信，一封是给京城青松书院项山长的，我已修书说明情况；另一封是给顺天府一位故交的，你们在京城若遇难处，可持信去寻他。”

他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个小锦囊：“这五十两银子，是本官的一点心意，权作程仪。莫推辞，你们这一路花销大，到了京城安家处处要用钱。”

沈砚清看着那锦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周文远对她有知遇之恩，从县试时的破格允许，到后来的种种庇护，这份情谊，她记下了。

“大人厚恩，学生铭记于心。”她深深一揖。

周文远扶起她，低声道：“此去京城，路遥且艰。二皇子之事，柳老先生信中已与我言明。你们路上务必小心，按柳老的安排走，莫要耽搁。”他又看向林挽夏，声音更温和了些，“沈夫人保重身子，到了京城好生安胎。来日沈解元金榜题名，你们夫妻携手，必能成就一段佳话。”

林挽夏含泪点头：“谢大人。”

天色渐亮，东方那线鱼肚白扩散开来，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车夫看了看天色，低声提醒：“沈举人，该启程了，还得赶去城东十里亭呢。”

沈砚清点点头，扶着林挽夏走向马车。

车帘掀开，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四角悬着棉垫，正是按孙大夫嘱咐布置的。沈砚清先上车，然后伸手将林挽夏小心扶上来，让她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又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

“坐稳了？”她轻声问。

“嗯。”林挽夏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沈砚清对车夫点点头，又掀起车帘，对院门前送行的人群挥了挥手。

沈山红着眼眶，用力挥手：“阿姐！嫂嫂！一路平安！”

春妮和秋妹已哭出声来，陈娘子也抹着眼泪。周县令站在原地，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