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当年你卖我时,已断亲缘。” “懂得‘规矩’便可如鱼得水。” (8/10)
“三个月。”陈大河声音哽咽,“我们原本想递到知府衙门,可还没递,周阿旺就死了。后来听说京里要派钦差来,我们就等……今日见到大人分粮,知道您是真心为民的好官,才敢拿出来。”
他重重磕头:“大人,求您为我们做主!这血书上的每一条,都是真的!我们敢拿性命担保!”
沈砚清将血书仔细折好,重新包入油纸。
“陈船工,这血书我收下了。”她声音沉静,“但你们也要小心。今日之后,莫要再与人说起此事,继续往北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江南事了,我会派人寻你们作证。”
陈大河连连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秦英,送陈船工从后门出去,小心些。”
“是。”
柴房里又安静下来。
沈砚清拿着那包血书,只觉得重逾千斤。她想起白日李岩那句“莫节外生枝”,想起流民们绝望的眼神,想起周阿旺浮尸运河的惨状。
窗外,秋风呜咽。
江南的夜,还很漫长。
……
十月廿九,车队抵达江宁府。
还未进城,便已感受到江南的繁华。官道拓宽了三倍,青石板铺得平整如镜,两侧商铺林立,旗幡招展。运河从城边流过,千帆竞发,漕船、商船、客船往来如织。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茶香,还有一丝甜腻的桂花糖味。
城墙高耸,城门上书“江宁”两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守城兵丁见是钦差车驾,早早清了道路,列队相迎。
李岩的官车在前,沈砚清随行其后。通过车窗,她看着这座江南第一重镇——前世她来过多次,或为巡察,或为敛财。那时只觉得这里富得流油,处处是机会;而今再看,却看出几分浮华下的虚妄。
车队未停,径直驶向城南的总督府。
江南总督府占了大半条街,朱门高墙,门前一对石狮足有一人高,鬃毛雕得根根分明。门房见钦差驾到,忙不叠往里通报。片刻后,中门大开,一行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江南总督郑伯安,五十许岁,紫棠面皮,留着三绺长须,身穿一品仙鹤补服。他身后跟着江宁知府、江防同知、漕运衙门的主事等一众官员,乌泱泱站了半条街。
“李侍郎!沈编修!一路辛苦!”郑伯安朗声笑着迎上来,拱手作揖,“本官已备好接风宴,为二位洗尘。”
李岩下车还礼,笑容满面:“郑总督客气了。劳您亲自相迎,下官惶恐。”
沈砚清跟着下车行礼,目光扫过众官员。那些人也在打量她——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各种目光交织。她神色如常,一一回礼。
寒暄过后,郑伯安引众人入府。总督府内更是奢华,穿过三进仪门,处处雕梁画栋,庭院中假山流水,奇花异草,虽是深秋,依旧花团锦簇。回廊下挂着鸟笼,里头的画眉婉转鸣叫。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揽月轩”。这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四面开窗。此时轩内已摆开十数桌,席面之丰盛,令人咋舌。
正中主桌,山珍海味层层叠叠:整只的烤乳猪油光发亮,清蒸鲥鱼银鳞未去,蟹黄汤包晶莹剔透,还有各色时蔬、鲜果、点心,摆满了三尺见方的大桌。酒是三十年陈的绍兴花雕,盛在鎏金银壶里,由侍女徐徐斟满。
郑伯安请李岩坐了上首,自己陪坐左侧,沈砚清坐在右侧下首。其余官员按品级入座,一时间杯盏交错,笑语喧哗。
酒过三巡,郑伯安举杯向沈砚清:“沈编修年轻有为,连中四元,又蒙圣眷,委以重任,真乃我辈楷模。来,本官敬你一杯。”
沈砚清举杯:“总督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两人饮了,郑伯安放下酒杯,捋须笑道:“沈编修觉得江南此地如何?”
“富庶繁华,名不虚传。”沈砚清答得谨慎。
“是啊,江南是个好地方。”郑伯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里四季分明,物产丰饶,人也……懂得进退。沈编修若是在此待久了便会知道,在江南做官,只要懂得‘规矩’,便可如鱼得水,事事顺遂。”
“规矩”二字,他咬得略重。
沈砚清佯装不懂,只道:“下官奉旨巡查漕运,自当遵朝廷法度,按规矩办事。”
郑伯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大笑:“说得好!按规矩办事!”他又举杯,“来,再饮一杯。”
席间气氛热闹,官员们轮番敬酒,说着奉承话。李岩显然很享受这种场合,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脸色渐渐红润。沈砚清则浅尝辄止,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