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那沈大人自己查吧,本官不奉陪。” “必须拿回庄子,为月儿治病。” (6/14)
十一月初一,阴。
沈砚清踏进漕运衙门时,天色沉得仿佛要压到屋檐。她没有去账房,而是径直去了李岩暂居的西院。院中那株老梅树还未开花,枯枝在风中瑟缩。
李岩正在用早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吃得简单。见沈砚清来,他放下筷子,笑道:“沈编修这么早?可用过饭了?”
“下官有要事禀报。”沈砚清开门见山。
李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示意下人退下。待房中只剩两人,他才道:“何事如此急切?”
沈砚清从袖中取出那几张薄纸,平铺在桌上:“李大人请看。这是下官昨夜整理的漕运账目疑点。”
李岩没有立即去看,而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他的手指在盏壁上轻轻摩挲,好一会儿,才垂眼看向那些纸张。
纸上用炭笔列着几条:
一、雍和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漕运损耗率异常偏低,均不足百分之二,远低于历年平均。
二、同一批货物在不同月份账册中反复出现,涉嫌重复记账。
三、多笔“补发欠饷”在往年账册中无对应记录。
四、虚报漕粮转运量,三年累计约一百二十万石,折银逾三十万两。
五、赃银流向涉及多家钱庄,其中“汇通钱庄”与在逃案犯林茂才关联。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着具体的账册编号、页码、时间。
李岩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凝滞,只有窗外风声呜咽。他的脸色由起初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凝重,最后竟有些发白。
良久,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些……”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沈编修从何得来?”
“下官查阅账册所得。”沈砚清答得平静,“部分疑点出自衙门提供的账册,部分……需要调阅文件库底账核实。”
李岩盯着她:“沈编修昨夜去了文件库?”
这话问得突然,但沈砚清面不改色:“下官只是对照历年账目,发现缺失关键册子,故推测问题所在。”
答得巧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李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张纸上,眼神复杂。有惊愕,有恼怒,似乎还有一丝……恐惧。
“沈编修,”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圆滑,“你入朝时日尚浅,可能不了解漕运之事的复杂。这些账目……是经过户部审计、都察院复核的。若真有大问题,岂能瞒过那么多眼睛?”
“正因为如此,才更可怕。”沈砚清直视着他,“李大人,若连户部、都察院都查不出,说明这背后有一张完整的网。而这张网,正在侵蚀大雍的漕运命脉。”
李岩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清。院中那株老梅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挣扎的手。
“沈编修,”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有些飘忽,“你知道江南这地方,每年给朝廷上缴多少税银吗?”
“下官不知。”
“去年是四百八十万两。”李岩转过身,脸上重新浮起那种官场式的笑容,“占全国税赋的三成。而漕运,是江南的命脉。若漕运乱了,江南就乱了;江南乱了,朝廷的银子从哪来?”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着那几张纸:“你查出的这些……或许是事实。但沈编修,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漕运要运转,上下都要打点,有些开支虽不合规,却是‘潜规则’。你把这些都掀出来,漕运停了,朝廷的税银断了,这个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到此为止。
沈砚清沉默片刻,才道:“李大人的意思是,明知有贪腐,也不查?”
“不是不查,是……适可而止。”李岩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凉的茶,“抓几个贪墨的小吏,追回些赃款,敲打敲打地方官,也就算交了差。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动不得。”
“若下官非要查呢?”
李岩手中的茶盏一顿。他擡起眼,目光如刀:“沈编修,本官是正使,你是副使。此次巡查,当以本官为首。”
“正使更应为朝廷负责。”沈砚清不退不让,“李大人,账目疑点确凿,虚报漕粮百万石,折银数十万两。这已经不是‘潜规则’,是公然贪墨,是蛀空国本。若不清查,你我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