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隔岸 (1/3)
第四章隔岸
四月中旬,江屿白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踏进“雾隐”了。
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
他的人生在过去这几十天里被彻底拧了个方向。以前他的日程表是空白的——排练、演出、写歌,剩下的时间用来喝酒和发呆。现在他的手机日历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会议、审片、剧本讨论、demo试听,连阿坤约他吃顿饭都得提前三天打招呼。
阿坤对此的评价是:“你居然也有今天。”
江屿白没理他。他正坐在江氏集团十八楼的新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台显示器,一台开着剧本大纲,一台放着参考配乐的音轨波形,还有一台亮着和外包编曲团队的对话框。他的办公桌乱得惊人——打印出来的数据堆成小山,空白五线谱上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角落里摞着几个空的咖啡杯,最上面那个杯沿上搁着一片被遗忘的柠檬。
他整个人陷在转椅里,一条腿屈着搭在另一条腿上,左手捏着一支铅笔,右手在MIDI键盘上按几个音,然后又删掉。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着件没系扣的法兰绒格子衬衫,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扎不起来,就那么散在眉骨上方。下颌的线条似乎比以前更锐利了一点,不知道是瘦了还是没睡好。
但他眼睛是亮的。
古装影视这个领域,他一开始以为是苦差事。结果扎进去以后才发现,这块土壤远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古风音乐在传统做法上大多是民乐铺底加交响乐烘托,听感往往偏厚重,但他想做的不一样——他想把电辅音色、吉他失真、甚至摇滚的编曲逻辑放进去,和古琴、笛子、戏曲念白碰撞出新的声音。这个想法他在心里养了几年,从来没有机会落地,如今忽然有了一整个项目做试验田。
“羽哥,策划案第三版发你邮箱了。”耳机里传来团队策划组长的声音。
江屿白把铅笔往桌上一丢,点开邮件。屏幕上弹出一份排版精良的策划文档,封面用瘦金体打着标题——《长恨歌》古装剧项目策划案。往下翻,人物小传、故事大纲、OST音乐风格定位、美术参考方向,一应俱全。
他看得很快,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翻到美术参考那几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服装与配饰参考方向(待定)。下面是一大片空白,只有一行斜体标注:建议寻找专业珠宝/配饰设计团队进行合作。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三秒钟。
《长恨歌》的故事他大致看过。江湖、宫廷、权谋,男女主角的感情线横跨十年,从少年意气写到中年沧桑。剧本里有几场关键的戏剧冲突都落点在“物”上——定情的玉簪、断情的碎镯、重圆的镶嵌。这些东西如果做得粗糙,就是道具组批发来的义乌货。但如果做得精细,它们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
但他不懂。
他懂音乐,懂节奏,懂和弦行进,懂怎么把一个动机发展成一首完整的配乐。但他不懂古代的簪子该是什么形状,不懂哪个朝代的耳饰用什么材质,不懂什么叫累丝、什么叫点翠、什么叫錾刻。他甚至不知道这些名词本身的存在。
“策划案看了吗?”他按下内线。
“看了,”耳机里的声音顿了顿,“羽哥,美术那块……”
“我知道。”江屿白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午后灰蓝色的天空,楼下大街上有几棵晚开的樱树,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被风吹落。“服装饰品那一块,我外行。找人。”
他说话的方式还是那么简短利落,像在排练室里跟乐队说“这段再来一遍”。但策划组长跟了他快两个月,已经学会了从这种语气里分辨出什么叫“真的不感兴趣”、什么叫“我只是不想承认我不懂”。
这次的语气明显是后者。
“明白,我马上安排人去对接。给我几天时间。”
“嗯。”江屿白挂了电话,重新坐回转椅里。他拿起铅笔在五线谱上画了几个音符,又划掉了。窗外的樱花瓣飘过来贴在玻璃上,停留了一瞬,又被风卷走了。
两天后,策划组反馈了第一轮筛选结果。
“羽哥,我们初步筛了大概七八家配饰设计工作室,主要是本市和周边几个城市的。”策划组长把一份表格投影在会议室的屏幕上,“规模从独立设计师到小型工作室都有。目前市面上做影视配饰的主要是两类,一类是传统的影视道具公司,优势是量大、便宜、周期快,但设计感普遍偏弱;另一类是独立珠宝设计师,审美更好,但影视行业的经验参差不齐。”
江屿白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双臂交叉,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领口。头发随意抓了一下,有一绺翘在头顶,没人敢提醒他。
“继续。”
“我们这次优先筛掉了几家传统道具公司,因为《长恨歌》的定位是精品古装,美术预算也比较充裕,所以更倾向于找有设计能力的工作室。”策划组长翻了一页PPT,“经过第一轮筛选,我们比较看好两家。一家是老牌的珠宝定制工作室,做过几部古装电影的配饰,经验比较丰富。另一家是去年刚成立的,规模很小,但设计风格很有辨识度——”
“哪家?”江屿白打断他。
策划组长把PPT翻到下一页。屏幕上跳出来一组图片——一条用极细的铂金丝编织成不规则网状结构的额饰,上面零星镶嵌着几十颗没有打磨成标准刻面的月光石原石。旁边的模特穿着灰蓝色缎面长裙,额饰在她发间泛着微微的寒光,像一层即将融化的薄霜。
江屿白的目光定住了。
“这是他们去年为Mbius上海时装周做的一套压轴配饰,在业内拿了好几个设计奖项。工作室叫‘听石’,主理人是一个去年才从英国回来的设计师,但上半年已经在时尚圈很受关注了。走的是极简东方的路子,线条干净,擅长用铂金和半宝石的原石——”策划组长的声音还在继续。
“等一下。”江屿白的声音压过了他。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