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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曲率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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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率

宋淮愿的姜茶是在第二天晚上煮的。收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酒店,让何林把车开到附近的一家超市。何林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走进超市的背影,知道他要去买红枣和蜂蜜。何林跟了他五年,知道他从来不去超市——生活用品有助理买,吃的有外卖,衣服有品牌方送,他不需要自己去超市。但今晚他去了,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在超市的白炽灯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宋淮愿在超市里逛了大概十五分钟。他不知道红枣放在哪个区,从零食区走到调料区,从调料区走到干货区,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红枣有好几种,散装的、袋装的、去核的、带核的。他站在货架前面看了很久,拿起一袋带核的红枣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拿起另一袋,也放回去。他不知道宴冬青用的是哪一种——也许是散装的,也许是袋装的,也许是什么牌子都无所谓。但他想买和宴冬青用的一样的。

他拿起手机,给宴冬青发了一条消息:「红枣你买的是哪种?」

宴冬青的回复来得很快:「超市随便拿的,忘了牌子了。别买太甜的,会影响姜的味道。」

宋淮愿看着“别买太甜的”,嘴角弯了一下。宴冬青连红枣的甜度都在意,不是在意好不好喝,是在意宋淮愿能不能煮出一壶不苦的姜茶。他在用他的方式照顾一个隔着几百公里的人,用“别买太甜的”这种看起来毫无感情的短句,和“蜂蜜放两勺”一样,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最日常的叮嘱里。宋淮愿最后拿了一袋中等价位的、看起来最普通的带核红枣,又去蜂蜜区买了一瓶槐花蜜,然后在收银台排队等了五分钟。前面是一个带着小孩的妈妈,小孩坐在购物车里,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一直在看宋淮愿。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超市的白炽灯下显得很暗,像两口很深的井。小孩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妈妈,那个哥哥好像电视里的人”。宋淮愿低下头,把口罩往上拽了拽。小孩的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认出来。

回到酒店,宋淮愿在房间里煮姜茶。酒店的房间没有厨房,只有一个小小的电热水壶和一个保温杯。他把姜切成片——切得很厚,因为他的刀工不好,姜片切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厚有的薄。他把姜片放进电热水壶里,加了一勺蜂蜜、七八颗红枣,按下开关。水烧开的时候,姜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辣的,呛的,和宴冬青在横店煮的不一样。他煮的是甜的,姜味只在最后若有若无地存在一下。

宋淮愿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辣的。姜放多了。他又加了一勺蜂蜜,又喝了一口,还是辣的。他又加了一勺,还是辣的。他加了四勺蜂蜜,甜味已经很重了,但姜的辣味还是压不下去。不是蜂蜜的问题,是姜切得太厚了,味道出得太猛。他没有切姜的经验,不知道应该切薄片,不知道应该先用冷水泡一下去辣味,不知道宴冬青煮的那壶甜而不辣的姜茶背后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细节。

他把那壶姜茶倒掉了,重新切姜。这一次切得薄了一些,用冷水泡了五分钟,然后再煮。水烧开的时候,姜味淡了很多,蜂蜜的甜味和红枣的香味浮在表面,比第一壶好多了。他倒了一杯,捧着站在窗前。窗外是怀柔的夜景,影视基地的仿古建筑被灯光打得通亮,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在夜色中像一道墨色的屏风。他喝着姜茶,甜味在舌尖化开,辣味在喉咙深处若有若无地存在一下。他想,宴冬青喝他煮的红枣水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甜味在舌尖化开,然后辣味在喉咙深处轻轻地点一下,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说“我收到了”。他把这壶姜茶喝完,在保温杯里又倒了一杯,准备明天带到片场去。

手机震了一下。宴冬青发来的消息:「姜茶煮了吗?」

宋淮愿:「煮了。」

宴冬青:「好喝吗?」

宋淮愿看着这三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喝”的定义是什么?是宴冬青煮的那种甜而不辣的标准,还是他自己煮的这种切不好姜、控制不好火候的版本?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宴冬青问“好喝吗”的时候,在意的不是好不好喝,是他在不在喝。他回了一个字:「嗯。」

宴冬青又问:「姜切薄了吗?」

宋淮愿看着这行字,心想他连姜要切薄都知道。他在横店的时候是不是站在他身后看过他切姜?还是在更早以前——高中的时候,在学校的宿舍里?宴冬青那时候经常用小电锅煮东西,煮好了端到他桌上放下就走。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姜是厚的还是薄的。但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宴冬青告诉他了。

他回了两个字:「切薄了。」

宴冬青:「那就好。」

宋淮愿看着“那就好”三个字,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学会煮姜茶的?」宴冬青的回复隔了大概十几秒:「高中的时候。你不是一到冬天就感冒吗?」宋淮愿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地收紧了。高中的时候他确实经常感冒,一到换季就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宴冬青每次都会煮姜茶端到他桌上,放下就走,什么都不说。他以为宴冬青是因为自己爱喝才煮的,顺便给他倒一碗。原来不是。他是专门为他学的。

宋淮愿靠在窗台上,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高中的走廊,冬天的风,宴冬青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护着碗里的汤,怕洒了。走到他面前,把碗放在桌上,说一句“喝吧”,然后转身就走。他那时候没有说谢谢,因为他觉得不用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说谢谢,就像不需要说“你是我哥”一样自然。后来冷战了,他才发现,有些话你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说了。现在他想说,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很多次。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这是八年来的第一次。

宴冬青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了很多。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久到宋淮愿以为他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但最终发出来的只有两个字:「不用。」

宋淮愿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八年里那么多碗姜茶、那么多条围巾、那么多次“早”和“晚安”。但也许最重的东西就是需要用最轻的方式来表达的,就像沈渡和晏修在结局里说的那两个“嗯”,就像他现在说的“谢谢”和宴冬青说的“不用”。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但重到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磨不掉。

二月,春节快到了。北京的年味越来越浓,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开始循环播放那些每年都一样的贺岁歌曲。宋淮愿不喜欢过年,不是因为过年不好,是因为过年意味着停工,意味着他要回到宋家大宅,面对那些他不太想面对的人。宋家在京城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父亲从政,母亲经商,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宋槐南,Omega,比他小两岁,在英国读大学,学的是艺术史。宋槐南和宴冬青不一样——宋槐南是那种天生的、不需要任何人照顾的Omega,强势、独立、嘴不饶人,从小就和宋淮愿对着干。

宋淮愿和家里的关系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父亲希望他从政,他做了演员;母亲希望他学商科,他读了表演。他没有按照家里安排的路走,家里也没有强迫他,但那种“你不听话但我们也不拦你”的冷淡比任何争吵都让人难受。每年春节回家,他坐在饭桌上,听着父亲和客人聊政治,母亲和客人聊生意,弟弟在手机上和朋友聊天,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像四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他吃完了就回房间,关上房门,躺在床上刷手机,等十二点过去,等初二到来,等可以离开的那一天。

今年的春节,他想见一个人。不是家里人,不是何林,不是任何一个在他生活里来来去去的工作人员。是宴冬青。他想在春节的时候见到宴冬青,不是隔着屏幕说“新年快乐”,是面对面地坐着,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踞了好几天,像一颗种子,从发芽到抽枝再到开花,快得他来不及思考应不应该。他只想知道可不可能。

他查了宴冬青的拍摄日程——民国戏,春节不放假,大年三十和初一正常拍摄。他又查了自己的日程——《边界》在大年二十九杀青,之后有三天假期,初四恢复工作。也就是说,他从二十九到初四之间有五天时间。

五天,够他去一趟浙江,再回来。

宋淮愿把这个计划在心里翻了无数遍,像翻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它下面压着的东西——风险。如果他们被拍到,如果在浙江的片场被人看到他出现在宴冬青的剧组,如果那些狗仔队和代拍闻到了味道像鲨鱼闻到血一样围过来,如果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脆弱的、用“普通同事”四个字撑起来的保护层被撕开,如果所有的东西都暴露在阳光下——他准备好了吗?宴冬青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答案。但他在大年二十八杀青之后,让何林买了一张去浙江的机票。

何林把机票信息发到他手机上的时候,配了一句话:「宋老师,您确定要这么做?」宋淮愿没有回复。他在收拾行李——不是回宋家大宅的行李,是去浙江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小背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一本剧本、一个保温杯。保温杯里装着他刚煮好的姜茶,按照宴冬青的配方,姜切薄片、冷水泡五分钟去辣、加两勺槐花蜜、七八颗红枣。他试了一口,不辣了。甜味在舌尖化开,姜味在喉咙深处若有若无地存在一下,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大年二十九,宋淮愿飞了浙江。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从VIP信道走出来,何林叫的车已经在等了。上车之后他给宴冬青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拍戏吗?」宴冬青的回复很快:「拍。大年三十也不放假,林导不过年。」宋淮愿:「拍到几点?」宴冬青:「下午四点左右吧。怎么了?」

宋淮愿看着“怎么了”这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说“我来浙江了”,想说“我明天去看你”,想说“我想见你”。但他没有,因为他不知道宴冬青想不想见他。他只是在手机上问了一句“你明天拍戏吗”,宴冬青回答了,没有多问。但他知道宴冬青一定在好奇,他从来不会问“你明天拍戏吗”这种问题,因为他们的聊天内容一直保持在“早”“吃了”“晚安”的安全范围内,从不越界。今天他越界了,宴冬青一定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答,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浙江的冬天和北京不一样,空气是湿的,有一种黏黏的冷,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贴在他的皮肤上。他想,宴冬青在这种天气里穿着单薄的长衫站在片场,一定很冷。他围了那条灰色围巾吗?他今天喝姜茶了吗?他有没有也在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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