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空集 (1/3)
空集
宴冬青录完那期访谈节目之后,日子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工作还是排得满满当当,宋淮愿还是每天早上发“早”,每天晚上发“晚安”。一切如常,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那些之前只能压在灰色下面的东西,现在可以浮上来了。不是全部浮上来,是浮上来一小部分,刚好够宴冬青在不需要演戏的时候、不需要微笑的时候、不需要做“宴冬青”的时候,做一回他自己。
三月的最后一周,宴冬青接了一部新电影。文艺片,小成本,导演是一个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年轻女人,这是她的第一部长片。剧本讲的是一个Omega画家的故事,他在人生的不同阶段画了同一片海,年轻的时候海是蓝色的,中年的时候海是灰色的,老了之后海是黑色的。海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他看海的眼睛。
宴冬青看完剧本之后,给导演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刚入行的人特有的、还没有被现实磨平的、莽撞的热情。“晏老师,我知道这个角色很难。他没有太多台词,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在画室里对着画布。但我觉得你能演,因为你的眼睛会说话。”
宴冬青握着手机,想起宋淮愿说过类似的话。不是在片场,不是在采访里,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晚上。高中的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宴冬青坐在宋淮愿前面,转过身想问一道数学题。他看到宋淮愿没有在做题,在看他。他问他“你看什么”,宋淮愿说“看你的眼睛”。他说“我的眼睛怎么了”,宋淮愿说“你的眼睛会说话。只是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那时候他以为宋淮愿在开玩笑。现在他知道了,宋淮愿没有在开玩笑。他的眼睛确实在说话,只是说的不是人类的语言,是信息素的语言,是心跳的语言,是那些不需要翻译、只需要用心去听就能懂的东西。
“好,”宴冬青说,“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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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在四月初开机。拍摄地点在北方的一个海边小城,四月的海风还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宴冬青穿着画家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一条沾满颜料痕迹的卡其色裤子,头发没有做造型,自然垂着,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画室的门前,面朝大海,导演喊了“开始”,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画室不大,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画架,几管颜料,几支画笔。墙壁上贴满了画,全都是海,蓝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同一片海在不同的时间里被同一个人反复地画着。宴冬青在画架前坐下来,拿起画笔,面对着空白的画布。他的面前没有海,只有一片绿色的幕布,后期会把海加上去。但他看着那片绿色的样子,好像在看着一片真正的、无边的、从年轻到老都没有变过的海。
他的眼睛里有海。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因为他想起了宋淮愿。那个人从十六岁到现在,对他来说就是一片海——有时候是蓝色的,平静的,温暖的;有时候是灰色的,沉默的,寒冷的;有时候是黑色的,深的,看不到底的。但不管是什么颜色,都是同一片海。他在这片海里游了九年,游到筋疲力尽,游到不知道岸在哪个方向,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我在。我一直在。”
导演喊了“卡”的时候,宴冬青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了,是海风吹的。他看着导演,导演看着监视器,沉默了很久。
“晏老师,”导演说,“你刚才在看那片绿幕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那不是‘演’出来的东西。”
宴冬青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手。“是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导演没有问。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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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边拍戏的那段时间,宴冬青和宋淮愿的聊天节奏变了。以前是早、吃了、晚安,标准的、精确的、像时钟一样准时。现在多了一些东西——宴冬青会发海的照片,早上的海是灰色的,中午的海是蓝色的,傍晚的海是金色的。宋淮愿会回“好看”,然后过一会儿又发一条“像你”。
宴冬青看到“像你”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他回了几个字:「哪里像我?」
宋淮愿:「早上是灰色的,像你不说话的时候。中午是蓝色的,像你笑的时候。傍晚是金色的,像你哭的时候。」
宴冬青看着这行字,站在海边,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太阳正在落山,海面被染成了金色。宋淮愿说金色的海像他哭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宋淮愿眼里哭起来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宋淮愿看过他哭。不止一次。在横店的天台上,在影视城的门口,在公寓的楼下,每一次他哭的时候,宋淮愿都在。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哭,等他哭完,然后说一句“进去吧,风大”。这就是他安慰人的方式——不试图阻止你哭,不试图否定你的难过,只是陪着你,等你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然后带你离开那个让你哭的地方。
宴冬青站在金色的海边,给宋淮愿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的话变多了。」
宋淮愿:「嗯。」
宴冬青:「为什么?」
宋淮愿的回复隔了几秒:「因为你不在。」
宴冬青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海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发酸。他没有哭,因为他已经把眼泪都流干了。在横店的天台上,在影视城的门口,在公寓的楼下,在所有宋淮愿陪着他不说话的那些时刻里,他都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安静的、透明的、什么都没有加的、干净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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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宴冬青的电影拍摄过半。宋淮愿的新剧《边界》也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他的工作节奏慢了下来,开始在微博上发一些日常。不是品牌合作,不是宣传通告,是真正的、属于他个人的日常。一盆绿植的照片,配文“长了新叶子”。一杯姜茶的照片,配文“今天不辣了”。一本书的封面,配文“在读”。许愿星们受宠若惊,哥哥以前从来不分享这些的,他的微博只有工作,冷冰冰的,像一间没有人住的样板间。现在这间样板间里开始有了生活的痕迹——一盆绿植,一杯姜茶,一本书,一个人的影子在这些日常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许愿星一号」:哥哥最近变了。他说的话变多了,发的东西变软了。以前他的微博是“新戏开机”“杂志大片”“品牌合作”,现在是“长了新叶子”“今天不辣了”“在读”。是谁让他变的?我们都知道是谁。
「冬瓜不冬眠」:宋淮愿的那杯姜茶,杯子的颜色是深蓝色的。你们还记得冬青说过他喜欢深蓝色吗?在采访里说的,很久以前的采访,他说“深蓝色让他想到夜空”。宋淮愿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宴冬青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画室里等戏。他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衬衫,手里拿着手机,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深蓝色让他想到夜空。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在很久以前的采访里,记者问他最喜欢的颜色,他说深蓝色,因为深蓝色让他想到没有光污染的、可以看到很多星星的夜空。那篇采访只有几千个人看过,拍完照片就被埋进了互联网的深处。宋淮愿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他还记住了,记住了并在某一天买了一个深蓝色的杯子,用来喝姜茶。他喝的不是姜茶,是他记得的每一个关于宴冬青的细节。
宴冬青放下手机,拿起画笔,在空白的画布上画了一笔。深蓝色的。不是剧本里写的那片海的颜色,是他最喜欢的颜色,是夜空、是宋淮愿的茶杯、是他用了快两个月的钢笔、是他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叠加在一起的颜色。导演走过来,看到画布上那一笔深蓝色,愣了一下。“晏老师,剧本里写的是海。海不是这个颜色的。”
宴冬青看着那一笔深蓝色,“这个角色年轻的时候,看到的海是蓝色的。但不是普通的蓝色,是深蓝色。像夜空一样。他年轻的时候,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让他想到夜空。所以他看海的时候,海就变成了那个人。”
导演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因为她已经知道了。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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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宴冬青的电影杀青了。杀青那天海上下着雨,灰蒙蒙的雨幕把海和天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宴冬青穿着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衬衫,站在画室的门口,面朝大海。这是他在这部电影里的最后一个镜头——画家老了之后,最后一次站在画室门口看海。海是黑色的,和他年轻时候看到的不一样了,和他中年时候看到的也不一样了。但海还是那片海,从来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