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母后的手稿 (1/2)
第四章母后的手稿
第四章母后的手稿
烛火又爆了一声。
海棠没有去拨灯芯,任由那截焦黑的线头弯下来,垂在火苗边缘,将灭未灭。手稿摊在膝上,她已经看了许多遍,每一遍都是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到最后,像在咀嚼一道咽不下去的菜。
字迹没有变。纸张没有变。连折痕的深浅都经得起推敲——最深的几道恰好在第三步与第四步之间,似乎那一段被反复摩挲过。
“第三步:使他们成为自己的小弟。”
海棠闭上眼睛。她记得。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御花园的蝉鸣聒噪得很,她趴在父皇膝上,父皇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母后那日不在——大约是去接见哪个边疆回来的将军。父皇忽然指着远处宫墙说,你母后年轻时,整个国子监的少年郎都想和她做朋友。
“不是想娶她?”
“也想。”父皇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把她的脸震得麻麻的,“但她不想嫁。她想让他们当小弟。”
“什么叫当小弟?”
“就是——她说什么,他们都听。”
彼时海棠把这当作一桩趣闻来听。母后那样的人,谁不听她的呢?父皇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个小弟。可现在她盯着手中这张泛黄的纸,看着那个“使”字。不是等他们自己愿意,不是凭本事让他们折服,是“使”。像一个棋手移动棋子。
窗外起了风。窗纸簌簌地响。海棠睁开眼睛,把目光从手稿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天下。”
那是母后写的。不是绣的,不是刻的,是直接写在宣纸上裱起来的。笔画苍劲,力透纸背,完全不像一个女子写的字。父皇说,这是母后十七岁时写的。彼时她还没有嫁给父皇,还没有成为太子妃,更没有成为皇后。但彼时她已经把这幅字挂在自己的闺房里。
十七岁的少女,在闺房里挂的不是花鸟仕女,是“天下”。
海棠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母后。她知道母后很厉害,知道母后比满朝文武都聪明,知道父皇心甘情愿和母后同坐朝堂。可这些认知像碎片,散落在二十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被串起来过。
这张手稿是一根线。把所有的碎片都穿了起来。
烛火又跳了一下,这回是窗外吹进来的风。海棠起身关窗,回头时看见镜中的自己——散着发,披着一件半旧的寝衣,脸上没有妆,嘴唇干裂,眉头锁得很紧。不像一个长公主,倒像一个半夜失眠的怨妇。
她重新坐下来,把看完的手稿扣在膝上。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十二岁那年,父皇教她看奏折。折子是户部呈上来的,关于江南盐税的。她看得吃力,许多数目字来来回回算了又算,还是对不上。父皇没有催,就坐在旁边等她。
“母后也看奏折吗?”她忽然问。父皇点头。“那母后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看吗?”父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比我看得好。”他说,语气里没有一丁点不甘,全是骄傲。
海棠当时不理解那种骄傲。现在她盯着膝头这卷纸,忽然理解了。那个少女不是在看奏折,她是在准备。她写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有朝一日坐在帘子后面时,不必向任何人请教。
帘子后面。不是帘子前面。
第五步:“先选一个皇子登基,自己垂帘听政。”
所以从一开始,母后就没有打算坐在帘子前面。帘子前面是皇帝,是丈夫,也是棋子。她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帝,一个愿意和她同坐朝堂的丈夫,一个不会妨碍她施展抱负的人。
她选了十五皇子。
海棠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父皇从来没有说过母后为什么选他。每次讲到这里,他总是打住,用别的话岔开。年幼的海棠不懂,长大了也不好再追问。现在这个答案就写在她手里这张纸上。
因为十五皇子最听话。
不是最聪明,不是最有才能,不是最有权势,不是最得圣宠。是最听话。
海棠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她想替父皇委屈,可是父皇委屈过吗?他每次说起母后选了他,都是笑着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中了状元的人说起自己的恩师。
他说,你母后以前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聪明,是心甘情愿。
聪明人太有自己的主意。心甘情愿的人,才会把另一个人的梦想当成自己的梦想。父皇就是这样的人。他用一辈子证明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