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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母后的手稿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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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忽然想起另一个夜晚。那时她大约十五岁,父皇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好。有一日母后出城巡查,父皇独自在御书房批折子。她端了碗参汤进去,看见父皇坐在帘子后面——不是帘子前面,是帘子后面。母后不在,他完全可以坐在正位上。但他没有。

“父皇,你怎么坐那儿?”

父皇擡起头来,似乎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帘子前面的空椅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的椅子,笑了一下。“习惯了。”他说。

习惯了坐在帘子后面。习惯了把前面的位置留给另一个人。习惯了一辈子。

海棠当时只觉得心酸。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回答。他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知道自己是第五步,知道自己是那个“听话的皇子”。他什么都知道。然后他用了一辈子来告诉她——我甘愿。

海棠把看完的手稿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修改,没有增删,没有犹豫的墨点。六步,一口气写下来的。写它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需要改。

海棠的思维忽然跳了一下。如果这是她的计划,她会怎么走第六步?

“废掉皇帝,自己称帝。”

母后没有走这一步。海棠一直以为是因为母后爱父皇,不忍心。可此刻她盯着这句话,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也许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时机。

父皇在位二十年,帝后同治二十年。母后在他旁边做了二十年实际上的皇帝,走不走第六步,有区别吗?她缺的不是权力,是一个名分。而名分,有时候反而是枷锁。

如果走第六步,满朝文武会反对,天下人会反对,她辛辛苦苦创建的一切可能毁于一旦。不走第六步,她依然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不是不做,是不需要做。

海棠的后背忽然起了一层冷汗。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在替母后补全这个计划。她在想母后当年想过的事。她跳过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阶段,直接进入了“如果是真的,我会怎么做”。

而她想出来的答案,竟和母后不谋而合。

烛火终于烧尽了最后一点灯芯,噗的一声灭了。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海棠没有动。她就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卷纸。

过了许久,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是在父皇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月。有一日午后,她坐在父皇床边,给他读边疆的奏报。读到一半,父皇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把她吓了一跳。“你的手,”父皇说,“和你母后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海棠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是中书省批折子的手。和母后的一模一样。

父皇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说:“别怕。”她没有问“怕什么”。父皇也没有再说下去。现在她明白了。父皇怕的是她也会走上那条路——那条他心甘情愿为另一个人铺好的路。但他没有阻止。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窗外传来更漏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海棠把重新卷好,没有放回暗格,而是压在枕下。然后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帐顶。

帐顶上绣的是缠枝莲花。月光下看不清颜色,只见一片深深浅浅的灰。

母后十七岁时,在闺房里挂了一幅“天下”。她二十岁时,枕下压着一份称帝的蓝图。海棠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对父皇说她想当太子。彼时母后在旁边,笑着说:“好,等你长大了。”她是认真的,还是哄孩子?青阳登基那日,她站在御座旁边,母后站在帘子后面,满朝文武跪拜的不是她。

为什么是青阳?为什么不是我?

这个问题,她在心底压了大半个月,此刻终于浮上来,清清楚楚,一字一顿。海棠翻了个身,把手按在枕上。隔着枕头和褥子,她能感觉到那卷纸的存在。薄薄的,很轻,像一片落在掌心的枯叶。

她没有再去想答案。她只是反复地想起母后的声音,父皇的笑容,青阳在帘子前掉泪的模样,还有那个穿黑斗篷的人临走时说的话——“有些东西,得自己争取。而不是等着别人施舍。”

海棠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但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关于母后,是关于自己。如果母后的计划在第五步停下来了,那第六步,是不是在等她来走?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她自己都抓不住。然后她沉入了梦里。

梦里有海棠花。父皇站在花下,朝她招手。她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低头一看,裙摆被什么压住了——是一卷泛黄的纸。纸的边角被风吹起来,露出最后一行字。

“第六步:废掉皇帝,自己称帝。”

她猛地睁开眼睛。帐顶的缠枝莲花在晨曦里已经能看出颜色,是褪了色的绯红,像干涸的血。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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