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青阳的眼泪 (2/2)
海棠站在原地,看着弟弟趴在御案上写字的样子。他的脊背微微弓着,握着笔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支笔对他来说太重了。他只有十四岁。他的肩膀还撑不起龙袍,他的手还握不稳御笔,他的心里还装不下这个帝国。
可他已经坐在这张椅子上了。
而她还站着。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海棠就把它按了下去。她走过去,替青阳把歪掉的领口正了正,又把他面前散乱的奏折整理好,按轻重缓急的顺序排成一摞。
“这几份是户部的,最急,先批。这几份是礼部的,不急,可以放一放。这份是兵部的,你看不懂就先留着,等我下次来帮你。”她一份一份地指给青阳看,声音很轻很稳,像从前教他写字时一样。青阳乖乖地点头,把姐姐说的话都记在心里——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记住了。
做完这些,海棠向母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却驱不散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憋闷。她想起方才那个念头——“他还坐着,我还站着”——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青阳是她的弟弟,是这个帝国的皇帝,是父皇临终前托付给母后的人。她应该帮他,应该保护他,应该站在他身后。
可是。
可是她十岁那年,父皇笑着写下“太子海棠”四个字的时候,她以为有朝一日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会是自己。她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默默地学习,默默地准备,默默地等待。然后父皇走了,青阳坐上了那把椅子。没有人向她解释为什么。母后没有,父皇也没有——他临终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海棠睁开眼睛。
沈蕙心不知何时已经等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殿下,回府吗?”
海棠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门。门里面,母后正手把手地教青阳怎么做一个皇帝。门外面,她一个人站在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昨夜压在枕下的那卷手稿。第五步:“先选一个皇子登基,自己垂帘听政。”
母后选了青阳。是她选的,还是父皇选的?
如果是母后选的,那她的第六步,还会不会走?
海棠转过头,大步朝宫门外走去。沈蕙心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的披风来不及递上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御书房内。徐凤娇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她端起那碗参汤,已经凉透了,但还是喝了一口。青阳在帘子外面专心致志地写着密旨,笔画虽然稚嫩,却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青阳。”
“嗯?”青阳擡起头。
“方才那些话,是你姐姐教你的。你自己会了吗?”青阳的脸红了,嗫嚅着说:“会……会了大半。”徐凤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青阳被看得心里发虚,又补充道:“剩下的,我再想想就懂了。”
徐凤娇点了点头,“下次,你自己来。”
青阳低下头,小声说:“可是姐姐讲得比我好……母后,姐姐为什么不能天天来?”
徐凤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窗外是御花园,远处的海棠树正在抽新芽,枝头冒出一点点嫩绿。她看着那些树,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太像我了,”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一定是好事。”
青阳没听清,“母后说什么?”
“没什么。”徐凤娇关上窗,转身走回帘子后面。她的背影依然挺直,鬓边的白发在珠帘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傍晚时分,暗卫照例入殿禀报。他跪在帘子外面,将今日公主府的动向一一说来——长公主从御书房回去后,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个时辰,翻看了一些旧书信,然后去后院练了半个时辰的箭。没有见外人,没有异常。
“还有,”暗卫顿了顿,“昨夜后花园的事,是否要——?”
“不必。”徐凤娇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让他继续。”
暗卫低下头,“是。”
他退出大殿,走在宫道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方才太后说“让他继续”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戒备,甚至没有意外。就好像这一切——后花园的会面、那份手稿、长公主近日的反常——都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就好像,她在等这一天。
暗卫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有些事,不该他想的,他从来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