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的疆场 (2/3)
郑鶐站在场边,一个正在对练的年轻士兵看见她,分了一下神,被对手一木刀劈在肩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捂着肩膀朝郑鶐喊道:“都司!您今天来不来?”
“怎么,皮又痒了?”郑鶐挑了挑眉。
“不是不是,”那士兵嘿嘿笑,“就是想跟您过两招,看看自己这半个月有没有长进。”
郑鶐转头看了海棠一眼。“想看吗?”
“你亲自下场?”
“这帮小子,隔三差五就得揍一顿,不然不长记性。”
郑鶐说着,一边走一边活动手腕。她走到兵器架前,没有选木刀,而是挑了一根长棍——比木刀更长,也更有压迫感。她把长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棍风呼呼作响。
“哪个先来?”
方才叫阵的那个年轻士兵第一个冲上来,举着木刀劈头就砍。郑鶐没有退,只是侧身一让,长棍从下往上一挑,正正敲在对方手腕上。木刀应声落地,那士兵捂着手腕嗷嗷叫。
“太慢。你起手的时候肩膀会先动,等于告诉对手你要往哪边砍。回去对着镜子练,什么时候起手不动肩膀了再找我。”她说,长棍点地,目光扫过其余人,“下一个。”
第二个士兵更谨慎,绕着郑鶐转圈,想找破绽。郑鶐一动不动,长棍垂在身侧,看起来毫无防备。那士兵转了半圈,忽然一个箭步冲上来,木刀横扫下盘。郑鶐跳起来,脚在木刀上踩了一下,借力腾空,长棍从上往下劈落,正正停在对方头顶半寸处。
那士兵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想法不错,”郑鶐收回长棍,“但你不该只看我的棍。腿、肩、眼,都能告诉你我下一步要做什么。回去练眼力。”
海棠站在场边,风沙扑在脸上,她忘了去挡。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是比武,不是表演,而是一个将领在用自己的方式教士兵怎么活下去。郑鶐不是在展示自己的武艺有多高强,而是在告诉每一个人:你们可以更好。
当第三个士兵被一棍扫翻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的时候,全场的兵都笑了。郑鶐也笑了,她把手伸给那个摔倒的人,一把拽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土。“还行,比上次多撑了半炷香。有进步。”那士兵被摔得七荤八素,听到这句话却笑得合不拢嘴。
海棠忽然明白了郑鶐之前说的那句话——“他们不是怕我,是信我。”这种信任,不是靠军衔压出来的,不是靠军法吓出来的,而是一天一天、一刀一棍打出来的。他们信任她,是因为她站在他们前面挨过刀,也站在他们身后擦过血。
风沙更大了些。郑鶐把长棍放回兵器架,走到海棠身边。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被风一吹就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上风口,用身体替海棠挡着风沙,自己却被沙子打得眯起了眼。
“走吧,带你去看看阵型演练。那边风小一点,有个沙丘挡着。”
“你经常这样和士兵过招?”
“隔几天就揍他们一顿。”郑鶐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不是嘲讽,“挨过揍的兵学得快。因为他们知道疼在哪里,下次就不会犯同样的错。比讲十遍兵法都有用。”
“你挨过揍吗?”
“当然挨过。”郑鶐卷起左臂的袖子。那道疤痕比她昨晚在篝火旁隐约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足足有五六寸长,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一条蜈蚣爬在麦色的手臂上。
“这是去年剿匪留下的。”郑鶐说,语气和昨晚一模一样,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匪首的刀再快半寸,你现在就看不到我了。”
海棠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那道疤,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郑鶐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她已经把袖子放下来,重新遮住了那道疤。
“后来呢?那个匪首?”
“后来?”郑鶐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眼尾那道细小的疤痕跟着弯了弯,“他的刀快,我的刀更快。”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沙尘扑了两人一身。海棠被沙子迷了眼,擡手去揉。郑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粗糙,带着长年握刀磨出来的硬茧——“别揉,越揉越疼。”她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让海棠仰头,用清水替她冲了冲眼睛。水很凉,她的手指也很凉,但动作极轻极轻,和方才持棍劈落时的力道判若两人。
“好了吗?”
“好了。”海棠眨了眨眼睛,视线重新清晰起来。郑鶐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着的沙粒。
“边关就这样,风沙大,习惯就好。”郑鶐松开手,把水囊挂回腰间,继续往前走。
海棠跟在后面,手腕上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和硬茧的触感。
这个人可以在演武场上用一根长棍连摔三个大汉,也可以在风沙里用最轻的动作为一个人冲洗眼睛。她说的“还行”就是真的还行,她说的“别揉”就是真的为你好。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客套,没有试探,没有藏在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她说出口的话,就是她全部的想法。她笑起来的时候,就是真的在笑。
这样的人,在京都活不过一个月。可她在这里活得很好,好得让人羡慕。
前方的演练还在继续。骑兵小队在沙丘之间穿梭,马蹄踏起的烟尘和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尘哪里是云。郑鶐站在沙丘上,风吹得她的发绳猎猎作响,她不自觉地擡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海棠忽然走了神。
她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你大伯当年去了边疆,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他不回来了。我不信。后来我去边疆看他,他站在沙丘上,也是这个时辰的太阳,也是这个方向的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