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骑马教学 (2/2)
“为什么?”
“因为我在。我的马我最了解,它再跑十圈也不会让你摔。”郑鶐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很不屑,“所以别怕,再跑一圈。摔了我接着你。”
这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明天可能会下雨”或者“伙房今天有羊肉”。海棠却听得心头一震,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客套。沙暴那天她真的接了。她从马上摔下去的时候,那只手真的从风沙里伸了过来。她说接着,就真的会接着。
海棠重新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没有把缰绳握得那么紧,试着让身体跟随马的节奏起伏。跑了一圈回来,郑鶐点了点头。“还行。再跑一圈。”
又跑了一圈。
“比刚才好。再跑。”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海棠终于找到了一点节奏——不是用蛮力和马对抗,而是顺着它的起伏调整自己的重心。小跑不再像要把她颠飞,而是一种可以忍受的、甚至有些舒服的律动。
“不错。”郑鶐在远处喊,“比昨天好多了。”
就两个字,“不错”。但海棠记得她说过——她说的“不错”就是真的不错,不是敷衍。
第三天是个无风的好天。草场上的露水还没干,马蹄踩过去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在晨光里泛着碎银般的光泽。海棠今天没有等郑鶐叫——她自己换了骑装,自己去马厩牵了马,先到了草场。她翻身上马,夹了夹马肚,枣红马迈开步子,先是慢走,然后小跑,然后——她轻轻给了它一鞭。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在草场上奔驰起来。
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不是沙暴那种要吞没一切的咆哮,而是清冽的、带着草香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笔直。草场在身下飞快地后退,溪水,柳树,远处的沙丘,都变成了一条条模糊的线。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快活。她从来没有这样骑过马。在京都的时候,骑马是在御马监里规规矩矩地绕圈,前面有太监牵着,后面有嬷嬷跟着,速度不能超过快步,姿势必须端庄优雅。可在这里,没有人管她怎么骑。
她忽然明白了郑鶐为什么总说“边关好”。不是京都不好,而是在京都没有这样的草场,没有这样的风,没有这样没有任何人看管的速度。
她勒住马,回过头。郑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正抱臂站在远处的草坡上,倚着那根竹竿。逆着晨光,海棠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嘴角的弧度——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容,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那种骄傲比什么都真。像看着自己亲手训练的鹰第一次独自飞回来的驯鹰人。
海棠策马慢慢走回去,在马背上低头看着郑鶐。她的脸因为刚才的奔驰而泛着红,眼睛亮得不像话。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郑鶐仰头看着她。晨光从海棠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发丝上沾着细碎的草屑,脸上带着一种她还从来没在这个长公主身上见过的神情——那种被草原的风吹开了的、坦荡荡的快活。
“还行。”郑鶐说。就两个字。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出卖了她。
海棠翻身下马,把缰绳递还给郑鶐。枣红马打着响鼻蹭了蹭她的肩膀——这三天下来,它已经认识了这个人。海棠摸了摸它的鼻子,然后转向郑鶐,忽然问了一句:“你教每个新兵都这么耐心?”
“怎么可能。”郑鶐把竹竿往地上一插,伸手摘掉海棠头发里的一根草屑,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拂去自己衣袖上的灰,“新兵哪有这待遇。他们学不会就多摔几次,摔多了自然就会了。”
“那我为什么有?”
郑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把脸偏过去,假装在系马肚带。她的手指在皮带扣上绕了好几圈才扣好。
“因为你是长公主啊。”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这个答案很标准。标准到海棠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翻身上马,抓住缰绳,脚后跟轻轻磕了磕马肚。枣红马在草场上又撒开蹄子跑了起来,风重新灌满了她的耳朵。她在风里回头看了一眼——郑鶐还站在草坡上,竹竿还插在土里,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细长,和那根竹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站在另一棵树旁边。
那天夜里,周水生在巡夜日志上写了一行字:“第三日,长公主已能独立驰骋。郑都司全程陪同,未发生异常。”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二人相处时间较长,交谈内容以骑术为主,偶有闲谈。暂未涉及政务。但感情升温速度快于预期。”
他没有写的是——今日长公主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笑。他在暗处跟了长公主六年,见过她端庄的笑、克制的笑、讽刺的笑、忍耐的笑。但那种被风吹开了的、毫无保留的快活,他头一回见。
而在瞭望塔最高处的横梁上,一只灰褐色的信鸽正用喙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它已经在这里歇了三天,今晚可能又不用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