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镇三日 （1/2）

小镇三日

第二十九章小镇三日

天还没亮透，周水生就发现后院的门锁被从里面撬开了。锁簧完好，锁头却脱了扣——不是砸的，是用什么薄片拨开的。他在硕方见过郑鶐用匕首尖撬马鞍扣，手法和这一模一样。窗台上留了一个极浅的靴印，朝外。院墙上的常春藤被踩断了一根，断口新鲜。

“追不追？”副手问。

周水生把锁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就知道这个“刺客”不能按常规处置。现在人跑了，也不能按常规追。“我去禀报长公主，”他说，“你们别动。”

他穿过回廊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公主府的廊灯还亮着，光晕在晨雾里洇成模糊的一团。他在海棠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叩了三下门。

海棠开门的时候，头发只来得及用簪子随意绾了一下。她越过周水生的肩膀看向廊道的方向——空荡荡的，只有晨风卷着一片枯叶在青砖上打转。

“她走了。”周水生垂着眼，语速很快，“天不亮的时候撬了锁，没有翻墙，从后门出去的。没有伤人，也没有惊动其他弟兄。属下失职。”

海棠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转身回了寝殿，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骑装。她把守心剑往腰间一挂，那把剑的旧木剑鞘和她的织金腰带格格不入，她却像是完全不在意。“她往哪个方向？”

“西城门。城门卯正开，她应该刚出城。”

海棠从他身边走过，步伐快而不乱。周水生在后面跟了两步，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殿下，她是边将。边将无诏入京，按律当——”

“我知道。”海棠没有回头。

周水生不再说了。他打了几个手势，暗卫分成三组——一组远远跟上，一组包抄侧翼，一组留在原地待命。他没有问海棠为什么连早饭都不吃就往外赶，也没有问为什么她的手指在系剑穗的时候抖了一下。

离京二十里有一座小镇，叫柳条渡。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街两边是些青瓦白墙的老铺子。镇口有间面馆，招牌被烟熏得发黑，只勉强能认出“柳记”两个字。郑鶐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阳春面。面已经坨了，汤面上的油花凝成了白色的油脂，她只吃了两口。她身上没钱了，最后几个铜板付了面钱，连加个荷包蛋都不够。

她从京都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马留在车马店，行李留在硕方，身上只有一件皱巴巴的外袍和腰间一把刀。她也没想好要去哪里。回硕方？她刚跑瘫了两匹马来到这里，就这样回去，她不甘心。留下来？她是个边将，在京都没有职位、没有身份、没有任何理由待下去。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望着碗里坨掉的面条，忽然觉得很好笑——她千里迢迢从硕方跑到京都，翻墙进去，被当成刺客关了一夜，然后在黑暗中听到几句话，就撬锁跑了。她这辈子没当过逃兵，现在却从海棠的公主府里逃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许是气那两个扈从说的话，也许是气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那几句话。也许她根本没有气，只是累了。

面馆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用抹布擦柜台。他看了郑鶐好几眼——这个客官天刚亮就进来，要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就不动了，坐在那儿发呆。他想问“面不合口味？”又看她腰间那把长刀，没敢开口。

海棠在巳时找到了她。

她从面馆门口走进来，晨光照在她背后，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郑鶐面前的桌子上。郑鶐擡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海棠的骑装上沾着马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是急赶过来的。她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来，守心剑挂在腰间，和那身骑装格格不入。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桌子互相看着。面馆老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缩到后厨去了。

“……面坨了。”海棠先开了口。

“嗯。”

“吃了吗？”

郑鶐看着碗里那两坨冷掉的面条。“没有。”

“为什么不吃？”

“钱不够。”郑鶐擡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这碗面钱不够了，能请我吗？”

海棠在她对面坐下来。条凳很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她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老板，加一碗，多放辣。”

面很快端上来了。海棠把热的那碗推到郑鶐面前，把冷掉的那碗端到自己那边。郑鶐低头吃面，没有擡头。海棠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面馆里很安静，只有郑鶐吃面的声音和后厨传来的锅铲响。

“你昨晚听到了什么？”海棠忽然问。

郑鶐的筷子停了一下。“两个人，说你最近和很多大臣密谈。说你对朝政上心。说你去边疆三年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她把那口面咽下去，“大概就这些。”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说的，也不全是错。我确实在和大臣密谈，确实对朝政上心。我去边疆，确实也不只是为了戍边。”

郑鶐放下筷子看着她。阳光从面馆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海棠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她的眼睛还是和烽火台上看星星时一样的眼睛，但多了些什么——是那种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之后留下的余烬，很亮，也很烫。

“你在气这个？”海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