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镇三日 （2/2）

“我不知道。”郑鶐诚实地说，“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在京都做的事，和你对我说的，好像是两条路。你跟我说你要学习你大皇叔，可你回京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学习你母后。”她顿了顿，“我不是在气你。我只是不知道，这两条路走到最后，还能不能碰到一起。”

她说完这句话，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嚼得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海棠看着她，想起她在烽火台上说“你是第一个给我做饭的外人”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至少没有现在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

三天。海棠说。

她们在小镇上住了三天。不是以长公主和边疆都司的身份，而是以两个从外地路过的普通人的身份。海棠让随行的暗卫撤到了镇外五里，只留周水生一个人远远跟着。周水生换了便装，在镇口茶摊上装了三天的过路客，喝茶喝得嘴都苦了。

第一天她们逛了集市。柳条渡每逢初八有集，四乡八村的人都来赶集，把一条主街挤得水泄不通。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竹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郑鶐在一个卖柿饼的摊子前挪不动步——硕方没有柿子树，她只在小时候吃过一次，还是郑早早去京都述职时带回来的。海棠掏出荷包买了半斤，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手里。郑鶐咬了一口，柿饼表面那层白霜沾在她嘴角，海棠伸手替她抹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一百遍。

旁边一个卖针线的婆婆看见这一幕，笑眯眯地说：“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不是姐妹。”郑鶐嚼着柿饼说。婆婆愣了一下，海棠接过话：“是朋友。”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别过头去。

中午她们在街边吃豆花。郑鶐要了咸的，加了辣油和榨菜末，海棠要了甜的，只放了一勺糖桂花。郑鶐看着海棠碗里那碗白花花甜丝丝的东西，表情像在看一道刑具。

“豆花怎么能吃甜的？”

“豆花怎么能吃咸的？”

她们交换了一勺。郑鶐被甜得皱眉头，海棠被辣得灌了半碗水。摊主是个胖大姐，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下午她们去了镇外的河边。河不宽，水很清，河滩上长满了芦苇。郑鶐从河边捡起一块扁石片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七下才沉，海棠只跳了两下就咕咚一声掉进水里。郑鶐教她怎么捏石片、怎么侧身、怎么用手腕发力，海棠学了七八次，终于打出了一个三跳。她高兴得像打了个胜仗，指着郑鶐的鼻子说“你看你看”，郑鶐抱臂站在旁边点了点头。那个表情，和当初在草场上看着海棠第一次独立驰骋时一模一样。

“还行。”她说。

第二天傍晚，镇东头的戏台上有皮影戏。演的是一出老戏，讲一个将军出征在外，妻子在家里等了他十年。戏台前面摆了几排条凳，镇上的人都来了，小孩子们坐在地上，老人们摇着蒲扇。郑鶐和海棠坐在最后一排。演到将军凯旋、夫妻重逢的时候，郑鶐忽然伸手握住了海棠的手。海棠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把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皮影戏演完的时候，海棠发现郑鶐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她歪着头，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这两天她大概还是没怎么睡好，也许是心里的弦一直绷着，直到这会儿才松下来。海棠侧过头，嘴唇轻轻擦过她的发顶。发间有尘土和阳光的气味。

第三天是个晴好的日子。她们哪里都没去，就坐在客栈后院的石凳上晒太阳。柳条渡的客栈是个老院子，后院种了一棵大槐树，树下有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郑鶐坐在石凳上擦刀——她出门什么都没带，唯独没忘了带擦刀的家伙。海棠坐在她旁边，腿上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阳光通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郑鶐忽然说。

海棠翻了一页书。“嗯。”

她没有说“会的”，也没有说“等我当上太子就接你来京都”，更没有解释什么。因为她知道她们都在假装。假装日子可以这么简单——吃集市上买的柿饼，为豆腐脑的甜咸斗嘴，在河边打水漂，看皮影戏。但她也知道，这三天的每一刻都是真的。郑鶐咬柿饼时嘴角沾的白霜是真的，她打水漂跳了三下高兴得喊出声是真的，皮影戏演到重逢时她悄悄握紧她的手是真的，靠在肩上睡着的重量是真的，发间尘土和阳光的气味是真的。

这就够了。至少在这三天里，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