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再给我两年
再给我两年
第三十章再给我两年
第三日午后,小镇外岔路口的风忽然变大了。东边是京都,西边是硕方,两条官道在脚下分开,像手掌上两道方向相反的掌纹。她们站在岔路口,谁都没有先开口。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叶片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无数面小小的旗子在风中摇摆。
那包没吃完的柿饼被郑鶐塞在包袱里,油纸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扁石片——是昨天在河边海棠打出第一个三跳时的那块,她弯腰从河滩上捡起来揣进怀里,谁也没告诉。
“青阳还小。”海棠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朝堂上陈述一项需要各部会商的政务。“再给我两年。等他能独当一面,我就去找母后说——放我去边疆。”
她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停顿都放在了最恰当的位置。她的眼睛也是认真的——不是朝堂上那种滴水不漏的认真,而是那晚在烽火台上说“我相信有,只是我遇到的不多”时的认真。在她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她是真的相信这个计划可以实现。两年,够她做完该做的事。改制盐运、整顿马政、在朝中站稳脚跟、让所有人看到她的能力——然后她就可以像大伯那样,带着这些功绩去找母后,说:你已经有青阳了,让我去边疆吧。
郑鶐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下巴——那种胸有成竹的姿态和三年前在朝堂上自请戍边时一模一样。她很想问一句话。
“你真的是想让青阳独当一面,还是想让自己的势力独当一面?”
这句话在她舌尖上转了好几圈。从那天夜听到那两个扈从的对话起就在转,从那天早上撬锁出门时就在转,从刚才海棠说要再等两年时就在转。她看着海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急切,有不服输的光,还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演武场上盯着箭靶、不射中红心绝不罢休的倔强。
她忽然不想问了。不是答案不重要,而是她知道答案——海棠是真心的。海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但海棠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她的真心和她的野心,哪一个会先跑到终点。
“好。”郑鶐说。就一个字。
海棠愣了一下,像是准备好的一大段话被这一个字全堵了回去。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郑鶐转身朝西边的官道走去。她的马在镇口的拴马桩上等着,鞍辔已经紧了,马镫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反手抛给海棠。海棠伸手接住——是昨天那块扁石片,边缘被河水磨得光滑,石面上还残留着河滩上的细沙。
“下次打水漂,”郑鶐没回头,“拿这个练。”
海棠握着那块石片站在岔路口。石片还是凉的,硌在掌心里,和那把野牛皮鞘短刀、那枚小鹿印章、那把裹在青布里的守心剑,都是沉甸甸的。她看着郑鶐翻身上马的动作——右臂那道旧伤疤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上次她包的那个丑丑的死疙瘩早拆了,但袖子卷起来的时候还能隐约看见一道勒过的浅痕。郑鶐抖了抖缰绳,马迈开步子,先是慢走,然后小跑。她没有回头。她的背挺得很直,和在演武场上骑马时一样。但她的肩膀微微往前倾,重心压得比平时低——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策马跑回去。
海棠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西边官道的尽头。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像边疆的味道。她站了很久。久到周水生远远地从茶摊起身,犹豫着要不要过来。久到杨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粘在她的肩头,又被风吹走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这句话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还没落地就碎了。没有人听见。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那个承诺兑现的可能性太小?是对不起郑鶐说“好”的时候没有拆穿她?是对不起自己明明知道真相却还是把这出戏演到了底?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只是觉得心口很堵。明明今天天很好,风和日丽,小镇外杨树成荫,她爱的人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她还可以追上——但她不能。因为京都的方向有人在等她议事,有折子堆在案头,有密信藏在枕下,有朝臣在观望她的下一步棋。她转过身朝东边的官道走去。
沈蕙心已经牵着马在路边等了。她没有问郑都司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公主一个人在岔路口站了那么久。她只是默默地把马鞭递过来,发现海棠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扁石片,攥得太紧,石片边缘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沈蕙心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门前灯笼亮起来,橘黄的光晕里飘着细碎的春雨。海棠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走进书房。路过回廊的时候,她看见西厢空房的门还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月光。她没有停。
她在书案前坐下来,摊开一本空白的折子。笔尖蘸满墨,悬在纸面上方。她本想写今日的朝政——盐运改制,马政推进,都察院贺敏中表态支持。可她的手不听使唤,落笔写下的却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多放辣”。她看着这三个字,把笔搁下了。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块扁石片,放在案头,和守心剑并排。
“殿下,”周水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太后传话,今晚在御书房等您。”
海棠把石片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徐凤娇坐在帘后批折子,听见海棠的脚步声也没有擡头。青阳也在,正趴在御案上写字,看见姐姐进来高兴地招手,把一张刚写好的字举起来给她看——“今日太傅夸我了。”海棠走过去看了看,是《资治通鉴》里的句子,抄得工工整整,比她走之前进步了不少。她揉了揉青阳的头发,说“写得很好”。
然后她在帘前站定。“母后找我?”
徐凤娇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里那本折子批完,合上,放在右手边那一摞最上面。然后从左手边拿起一本崭新的折子,翻开。折子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个落款——硕方都司郑鶐。那是兵部呈上来的晋升奏折,郑鶐的名字写在最上面一行,墨迹还是新的。
“郑都司入京了?”徐凤娇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
海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纹丝未动。“是。她来京办事,顺道来看望儿臣。已经走了。”
徐凤娇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那道奏折,目光在郑鶐的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提起笔,在旁边批了两个字——“照准。”笔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她翻开下一本,继续写。海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帘子后面的人什么都知道——知道郑鶐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在小镇上住了几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她甚至可能知道那块扁石片。她对着帘后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袖中的石片轻轻碰了一下手腕,凉凉的,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