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母亲的对谈 (1/2)
母亲的对谈
第三十一章母亲的对谈
海棠走进寝宫的时候,徐凤娇正坐在窗下的榻上。没有奏折,没有笔墨,没有成堆的文书。她手边只有一盏茶,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她面前画出一道极细的白线。茶是刚沏的,叶片还在盏中缓缓舒展。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褙子,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没有戴冠,也没有簪那支九尾凤钗。看起来不像太后,像一个在夜里难得清闲片刻的寻常妇人。
但海棠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夜晚。母后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叫她来寝宫。谈政务,在御书房;谈家事,在偏殿。在寝宫——这是成年后的第一次。
“坐。”徐凤娇指了指榻边的一张绣墩。
海棠坐下来,脊背挺得很直。她不知道母后要说什么,但她知道绝不是嘘寒问暖。她准备好了——准备好应答、准备好辩解、准备好沉默。但母后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让她意外了。
“青阳最近的折子批得比从前好了。字也练得端正了些。”徐凤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太傅说他最近在学《资治通鉴》唐纪,讲到太宗废太子那一段,他问太傅——承干是不是因为没姐姐帮忙才被废的?”
海棠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他真这么问?”
“真这么问。把太傅问得不知怎么答。”徐凤娇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海棠脸上。烛火映在她眼瞳里,像两颗深不见底的暗火。“你这个姐姐做得很好。有些人希望你做得更好。”
海棠没有说话。她不确定母后说的“有些人”是青阳,是朝臣,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的朝堂发言,你的结交大臣,你最近在查的盐运旧账——我都知道。”徐凤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没有阻止。因为有些事你需要亲自去验证。有些弯路需要亲自走,有些当需要亲自上。”
海棠擡起头看着母后。隔着茶烟,母后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很清亮——不是凌厉,是透彻。一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急于拆穿的透彻。她忽然更加清晰的意识到,母后什么都知道。不是今天才知道,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她去了天下第一门,知道她在孙懋的密宴上说了什么,知道韩珅和贺敏中,知道她在柳条渡小镇上住了三天。甚至知道郑鶐。
“我只问你一句。”徐凤娇把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她的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青筋,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她的语气和方才一样平,但语速更慢了,像是在给每一个字称重。“你做的这些事——是为了大梁,还是为了你自己?”
烛火跳了一下。海棠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她可以说“为了大梁”。这是最正确的答案,也是最安全的答案。母后问这句话,无非是要她表一个态,让她确认自己没有私心。但她看着母后交叠在膝上的那双手——那双批过无数折子、写过无数旨意、在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直到最后一刻的手——她忽然不想用最正确的答案来应付。
“都有。”她说。
徐凤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海棠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却很稳。说她从硕方回来之后,看见青阳面对奏折的无措,看见朝臣们表面恭敬实则观望的姿态,看见母后一个人在帘后批折子批到深夜。她想帮忙是真的。她在硕方看过那些马场的账册,知道那些士兵的冬天有多难熬,知道边水河床下切意味着什么。她想把这些事做好,也是真的。但她想证明自己——证明她也有能力站在帘子前面。她做这些,既是为了大梁,也是为了她自己。这两个理由在她心里从来没有分开过。
“那个人给你的《称帝七步策》,你看过了。”徐凤娇忽然开口,语气依然很淡。不等海棠反应,她又说下去:“那个人是不是告诉你,这是我年轻时写的?让你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海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她知道那个人是指谁。
“是。”
“那确实是。”徐凤娇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是多年前你父皇还在的时候,我亲手交给他的。后来他给了谁,我没有问过。”
海棠没有说话。她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许多碎片——那个雨夜,后花园假山后的黑斗篷,那份纸张泛黄的手稿,那行“第六步:废掉皇帝,自己称帝”。她一直以为那是神秘人从徐家旧宅偷来的,以为母后不知道它落在了谁手里。现在母后说,是她亲手交给父皇的。那父皇又为什么把它给了神秘人?
“你是不是在想,你父皇为什么把它给他?”徐凤娇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她偏过头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你父皇心软。他对兄弟都心软。他觉得那卷手稿能让一个人明白——我走这条路不是为了自己。后来他大概知道这没什么用,但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他也懒得追回来。他就是这样的人。”
海棠垂下眼睛。是。父皇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心软,包括对那个曾经带兵逼宫的十哥。
“母后为什么今天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不应该从外人嘴里听到你母后的事。”徐凤娇转回头看着她,“他给你讲了很多故事——你大伯、三伯、五伯、十伯,还有赟红侠。他讲的那些故事里,我大概都是一个机关算尽、把所有人当棋子的人。他大概没说,当年是他先来找我的。他说他手里有你父皇的把柄,让我废了你父皇拥他为帝,否则就把你父皇当年怎么夺嫡的事捅出去。他是来威胁我的。”
海棠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松开。这件事,神秘人确实没有说过。
“他讲的那些故事,不全是真的,也不全是假的。”徐凤娇的语气还是那么淡,“当年的事太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对你大皇伯、三皇叔、赟红侠,没有亏欠。我问心无愧。”
她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现在,”徐凤娇重新端起茶盏,“你还要继续往下走吗?”
海棠知道母后在问什么。不是问她还参不参政,是问她还要不要走那条路——那条路不是母后指给她的,是她自己选的。她可以选择停在这里,继续做长公主,辅助青阳,在大梁的权力中心占据一个体面的、受人尊敬的位置。母后不会拦她,甚至会替她铺好这条路。或者,她可以继续往前走。继续拉拢朝臣,继续推动改制,继续积攒资本,直到有一天站在帘子前面。那条路会更难走,会更孤独,会让她失去一些东西。也许已经失去了一些。
海棠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烟散了,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清辉洒在两个人之间。久到徐凤娇好像也没有在等她的回答,只是安静地喝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
“母后问我做的这些是为了大梁还是为了自己。”海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了很久,没有想清楚。这两个理由在我心里分不开。我想证明自己,也想让硕方的骑兵骑上好马,让江南的百姓吃得起盐。我是真的想帮她——帮郑鶐。不只是为了拉拢。我给她做了一碗面,不是因为她是郑都司,是因为她嗓子哑了。那碗面不在我的计划里。”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在母后面前,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也从来没有这么诚实过。
“但我也知道,做完这些事之后,我想要的会更多。不是别人施舍给我的,是我自己挣来的。”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发白,“我知道我要什么。”
徐凤娇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燃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然后她伸手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了回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欣慰,不是嘲讽,是一种很复杂的、只有母亲看女儿时才会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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