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画展 (1/4)
画展
决定参展之后,洪纱开始认真地准备作品。
她翻遍了这段时间在浥湖画的所有画,速写本画了厚厚的三本,水彩画了二十几张,油画完成了六幅,其中最大的是挂在花店墙上那幅“浥湖边”。她把这些画一溜排在房间的地板上,蹲在旁边一幅一幅地看,像在检阅一支即将出征的军队。
韩菱这天下午来水音送花,被前台的大姐告知洪纱在房间里,已经待了一整天没出来。韩菱上楼敲门,洪纱来开门的时候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你在干嘛?”韩菱问。
“选画。”洪纱侧身让她进来,“画廊说要五到八幅,我画了这么多,不知道该选哪些。”
韩菱走进房间,看到地板上铺满了画。从门口到窗边,从床头到柜脚,到处都是画。有些是洪纱在湖边画她的速写,有些是院子里的桂花树,有些是浥湖的日出和日落,还有一些是韩菱没见过的,画的是花店里的某个角落,或者老街上的某扇窗户。每一幅画都带着浥湖的气息,潮湿的,温热的,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韩菱蹲下来,一幅一幅地看。她看得很慢,有时候在一幅画前停很久,有时候拿起来对着光看颜料的厚度,有时候把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比较。洪纱站在她身后,紧张地看着她的背影,像一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
“这幅不行。”韩菱拿起一幅画着老街清晨的水彩,放在淘汰的那一堆里。
“为什么?”洪纱凑过来看。
“颜色太灰了。浥湖的早上没有那么灰,你画的时候大概是阴天,但阴天的浥湖也不是这种灰。这种灰是脏的,不是浥湖的灰。”
洪纱把那幅画拿起来看了看,不得不承认韩菱说得对。那幅画的灰色确实调得不好,不是浥湖水雾的那种通透的灰,而是像调色板上所有颜色混在一起的脏灰。她把画放到淘汰堆里,在速写本上记了一笔。
“这幅可以。”韩菱拿起那幅画着桂花树的水彩。画面是仰视的角度,桂花树的枝叶占据了大部分画面,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是韩菱,坐在藤椅上低头看书。
“这个角度你什么时候画的?”韩菱问。
“你在院子里看书的时候。我躺在桂花树下画的,你大概没注意到我。”
韩菱看着画里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影,沉默了几秒。她想起有一天下午,她在院子里看书,洪纱说要去厨房倒水,去了很久没回来。原来她不是在厨房,是躺在桂花树下,偷偷地画了这幅画。
“你偷画我多少次了?”韩菱问。
“数不清了。”洪纱老老实实地说,“你太好画了。你不觉得吗?你的每一个角度都很好看,低头的时候,侧脸的时候,皱眉的时候,发呆的时候。我每次看到都想画,手比脑子快。”
韩菱把那幅桂花树放在“可以”的那一堆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洪纱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红得很有层次,耳垂最红,耳廓次之,耳尖淡淡的粉。洪纱觉得韩菱的耳朵大概是世界上颜色最丰富的地方,比她的调色板还丰富。
她们花了两个多小时,从几十幅画里选出了七幅。五幅油画,两幅水彩,包括那幅最大的“浥湖边”。韩菱说这幅画一定要带去,因为这是洪纱在浥湖画的最好的一幅,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幅。
“你怎么知道这是你最喜欢的?”洪纱问。
“因为你画这幅画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在里面。”韩菱说,“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心,全在这幅画里。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看画的人会发现。这种画,画廊最喜欢。”
洪纱看着韩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被看懂之后的感动。她画了这么多年的画,很多人夸过她的技法、她的色彩、她的构图,但从来没有人说“你整个人都在里面”。韩菱不是用眼睛在看画,她是在用心在读画,读出了一个连洪纱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韩菱,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不可能。你的画那么好,肯定有人说过。”
“有人说过我的画好,但没有人说过我整个人在里面。大部分人看画看的是画本身,不是画后面的人。你是第一个。”
韩菱低下头,把选好的画一幅一幅地装进画筒里。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包扎一束很珍贵的花。洪纱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画筒的拉链上滑动,忽然很想握住那双手,告诉她不要装得太快,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离开。
但画还是要装好的,离开还是要离开的。
画展的时间定在下个月的十八号,也就是沈若婚礼的同一天。
洪纱是在画廊发来的日程表上看到这个日期的。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几秒,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巧合,因为十八号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期。但她觉得这个日期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像有人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之间画了一条线,把她们连在了一起。
她想了想,没有告诉韩菱。
不是刻意隐瞒,是她觉得没必要。韩菱已经把那两封信扔掉了,她已经决定不去想那件事了,那她就没必要再提起那个日期。再说,她参加的只是一个群展,不是个人展,日期不是她能决定的。她不想让韩菱觉得她是故意选了这一天,好像在对标什么。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同一天,韩菱会在做什么呢。她会在花店里扎花,会在后院里浇花,会在傍晚的时候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茶。她会想她吗。会想她在那个遥远的城市里,站在画廊的白墙前面,跟陌生人介绍自己的画吗。
洪纱把这些念头按下去,像按住一朵不合时宜浮出水面的气泡。她告诉自己,只是七天,七天后就回来了。浥湖不会跑,花店不会跑,韩菱不会跑。
韩菱不会跑。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然后开始打包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