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笙悲歌寒 (2/6)
沈梦笙擡起头,看见外祖母,微微愣了一下。她打量了外祖母一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她的衣裳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你是……”
“任伏笙,”外祖母说,“中书令任家长女。慕名而来,想跟沈先生说说话。”
沈梦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客气,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了然。像是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像是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但她不知道等的是谁,只知道那个人会来。现在人来了,她认出来了。
“任大小姐请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这里的茶不好,你将就喝。”
外祖母坐下来,丫鬟倒了茶。茶确实不好,粗枝大叶的,带着一股陈味。外祖母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喝惯了粗茶。胡吉镇的茶比这还粗,她照样喝。
沈梦笙看在眼里,笑意深了一点。她端起自己的茶盏,也喝了一口。
“任大小姐这样的人,不像是来看话本子的,”她说,“说吧,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外祖母放下茶杯,看着她。
“为了你的事,”她说,“你跟顾云舟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竹丛,沙沙作响。鸟笼空空荡荡,但风穿过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叹息。
沈梦笙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但没有生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不像一个女人的手,像一个干活的人的手。
“四十年的事,”她慢慢地说,“你让我从哪儿讲起呢?”
“从头讲,”外祖母说,“从你第一眼见到他讲起。”
沈梦笙擡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那丛竹子,眼神飘得很远很远。她看了很久,久到外祖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她说,“从头讲。”
沈梦笙的故事,从四十年前的春天开始。
那时候她十七岁,凭一首《蝶恋花·春暮》在南国文坛崭露头角。那首词写的是一个闺中女子隔着墙垣听见书生读书声、从此魂牵梦萦的故事——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情节,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她写得太真了,真到像是她自己经历过一样。可她没有经历过,那时候她连一个喜欢的男人都没有。
“其实我没有经历过,”沈梦笙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我就是……会写。我能把没经历过的事情写得比真的还真。这是我的本事,也是我的劫数。我写爱情写得那么好,所有人都以为我懂爱情。其实我不懂。我只是会编。”
那首词传到了聚贤堂东家顾云舟的手里。
聚贤堂是南国最大的书坊,印书、卖书、藏书。顾云舟二十七岁,生得相貌堂堂,谈吐风雅,穿一件宝蓝色的长衫,戴一顶玉冠,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他亲自登门拜访沈梦笙,手里捧着那卷抄录《蝶恋花·春暮》的锦笺,对她说了一句让沈梦笙记了一辈子的话:
“沈姑娘,我早就在你的文章里,与你相识了。”
外祖母听到这里,哼了一声。
“这话说得妙,”她说,“不用花钱,不费力气,听着还像那么回事。你写文章,他读文章。他读懂了你的文章,就说在文章里认识你了。认识的是你的人还是你的字?分得清吗?”
沈梦笙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事实上,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但那时候的我听不出来。我只觉得这个人懂我。天底下这么多人读我的词,只有他读到了我心里去。别人读的是热闹,是辞藻,是那些漂亮的对仗。他读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字缝里的情绪。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读懂了,他是会演。他把自己演成了一个懂我的人。”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她写了无数遍的戏文——
顾云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身边。送琴,送香,送书,送药。他在城南租了间小房子,她就搬到对面住,说是“方便商议文稿”。她生病了,他安排丫鬟婆子来照料。她带孩子忙不过来,他就请了保姆来帮忙。
“等等,”外祖母打断她,“带孩子?你那时候就有孩子了?你不是还没嫁人吗?”
沈梦笙摇头:“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弟弟妹妹。我父母走得早,弟弟妹妹都是我在拉扯。那时候大弟十二岁,小妹才四岁。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苦。”
外祖母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两个妹妹,想起婉兮在灶台前包饺子的样子,想起芳婳蹲在院子里喂鸡的样子。如果有一天,她也不在了——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听。
“所以你那时候以为,”外祖母说,“他对你好,是因为他真心喜欢你。”